第五十章 灯火对峙

霍仙姑站在廊下，隔着两步远，灯火把半边脸照得清楚，另半边沉在暗处。想说你怎么来了，张嘴却是另一句话。

"伤没好全就往外跑，你是嫌命长了吗。"

"婚事是你自己应的。"吴老狗没有接话，盯着人，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应的。"霍仙姑看着人，话出了口，指尖在袖口里拧了一下，"沈叙舟能替霍家填账。查封令已经撤了，债主也散了。这件事只有他做得到，你行吗。"

吴老狗被这句话钉了一下。对面的人也疼了一下。在心里说对不起，嘴上没有。

"我跟你说过，霍家的事我陪你一起想办法。你就连等都不肯等？"

霍仙姑看着人，没有说话。等过，坐在床边等了三个晚上，等一醒跟他说霍家有救了。可大夫说热度反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催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官府查封令就差最后一道批红。等不起了。

"你那副身子骨躺在那，大夫进进出出三四天。你让我拿什么等，拿霍家上下几十口人陪你赌吗。"声音平，可最后一个字尾端压得很轻，像是怕被听出什么。

"所以我替你挡那一刀，就值你一句等不起。"

"我什么时候求过你替我挡刀了。"

霍仙姑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这一句短，没有铺垫，像刀刃从台面上直接拉下来。可那刀如果没挡，躺在那里的就是自己。不能让他知道想过这个。

吴老狗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撑着廊柱的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你夜里守了我三个晚上。"声音哑得厉害。

"你替我伤了，我守几个晚上还人情。你不用拿这个来压我。"袖口里的指尖掐进掌心。对不起。可心不能软。

吴老狗盯着人，眼底那点火一点一点往下沉。"你守我那三个晚上，全是还人情？"

霍仙姑看了两秒。不是。可如果说了不是，对面就会往前走一步，那副身子骨扛不住。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你不会真觉得，我守你几个晚上，就是心里放不下你吧。"

偏过头，视线往沈叙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嘴角那一点弧度很淡，像是在撑什么。

"沈叙舟能给我霍家想要的东西。他能摆平所有烂账，能把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一个接一个按下去。我应他的亲，是因为他能帮我。你有伤拿命替我挡，挡完了躺在那醒不过来，你让我怎么办，一直守着你残了还是死了？"

吴老狗的手在廊柱上扣紧了又松，松了又扣紧，最后没有动。霍仙姑看着那只扣在柱上的手，指节全白了，自己胸口也疼了一下。

"我移情别恋了。"这四个字出口，声调没有起伏，手心却攥得发麻，"你那个位置，已经有人替了。你还站在这里问东问西，除了给自己找难堪，没有别的用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了。"

迎着吴老狗的目光，没有躲开，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你躺下去那几天，我就想通了。我能跟沈叙舟过得好，他能替我挡霍家那些事。你对我而言，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吴老狗站在那，手撑着廊柱，整个人像被压住了一样，好半天没有动，没有接话。

霍仙姑看着人。多看一眼就多软一分，可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转了身，手搭上门扇，跨过门槛时没有侧头：

"你把伤养好，找个人好好过。婚期定了，吴家的喜帖我会差人送过去，来不来随你。"

门合上了。没有立刻离开。后背抵着门板站了片刻，听着外面好半天没有动静——人没走。把呼吸压到最轻，等着。过了很久，廊下终于响起脚步声，很慢，很虚，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越走越远。

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院门方向，整个人才慢慢松了劲，后背滑下去半寸，额头抵上门框。那只扣在廊柱上的手，指节全白了，不知道松开没有。把刚才所有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句都让人往下沉一寸。可那些话必须说。能替她挡一刀，就能替她挡第二刀第三刀，那人命都不要了。

灯芯在隔壁屋晃了一下，回过神，站直身，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转进里间。桌上摊着婚书，墨迹干了，盯着纸上沈叙舟的名字看了很久，指尖抚过纸面，又放下。

窗外院墙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一下一下滚过路面，越来越远。听出来了，是马车走了。听着那声音渐渐从夜里消失，在原地站了许久，始终没有推门追出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