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院中风势渐静,枝头余叶偶尔轻颤,落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晚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铺满整座院落,石桌上的甜汤还留着余温,碗壁凝着细碎水汽。
吴老狗整个人往石凳外侧挪了挪,半边身子悬空靠着凳边,随意晃着垂在地上的腿,鞋尖轻点石板,敲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三日时间太短。”
“二长老急着交割销账,这几天会把所有藏着的路子全部翻出来用。”
霍仙姑坐着没动,垂眸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桂花。
“他不会只留渡口一条路。明面上的交易是做给人看的,真正转移的路子肯定藏在别处。”
“不用你慢慢猜。”吴老狗停下晃腿的动作,身子微微转过来对着她,“能堵的、能查的、能封的,都已经有人提前处理干净。”
城内防务别院灯火长明。
满桌单据堆叠整齐,纸页边缘被反复翻看,起了细微折痕。
副官俯身压着账册,笔尖快速划过纸面,接连圈出几组异常流水,指尖点在编号末尾,停顿半秒,抬手将整叠账册推到桌心。
佛爷视线落下去,目光在几行账目上一扫而过。
“锁定源头商号。”
副官低头登记档案。
“全部流水落点,集中长沙渡口外线。挂靠名头,霍氏旁支。”
“冻结外围所有账户。”佛爷指尖轻点桌面两点,语速平稳干脆,“只封外线,不动表层,留着口子让人走完最后一步。”
副官应声转身,走到屋侧电讯机前,指尖起落飞快,逐条下发封锁指令。
屋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尹新月拎着食盒径直闯进来,步子踩得清脆,径直走到办公桌旁,将食盒重重搁在空余桌角。
“全城就你最忙,饭热三遍都不见人影。”
佛爷原本紧绷的肩线松了些许,视线没离开账目,只侧过半张脸。
“办完手头事就回去。”
“每次都这么说。”尹新月伸手扯了扯他肩头衣料,转身径直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半个时辰,再不走我就把你这些账本全收了。”
佛爷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顿,低声应了句。
“知道了。”
门扇轻合,屋内重归安静。副官发完指令折返,立在一旁等候。
佛爷随手拿起食盒旁温着的茶抿了一口,神色转瞬恢复肃穆。
“外线渠道全部掐断,只留渡口一处交割口。对方这次动账量大,必然是整条链路收尾撤离。”
副官摆正站姿回话。
“全线布防已落位,水陆八处隘口全部封控完毕。”
“交割结束再收网。”佛爷字句利落,“一次性清干净外线渗透的所有暗账据点。”
副官递来一张窄条纸,上面只写着几处重合点位与时辰。
佛爷扫过一眼。
“把重叠的市井点位,传出去。其余防务信息,封存留档。”
副官领命,转身送出密信。
庭院石桌边,吴老狗袖口轻轻一沉。
他没有低头翻看,随手将薄纸折小藏好。
他盯着碗里飘着的桂花,微微俯身,张嘴轻轻吹了口气。
细碎花瓣被气流吹得四散滑动,汤面荡开一圈圈浅纹。
霍仙姑抬眼,微微倾身,抬手端起自己的碗,往侧边挪开半尺,避开他面前的风口。
“别乱动。”
“汤放久了会闷住花香。”吴老狗撑着石桌边沿,找角度继续往她碗里吹风。
霍仙姑直接抬手,挡住他身前的风,肩头轻轻往前抵了一点,彻底隔绝他捣乱的动作。
吴老狗没再闹,笑着收回身子,重新靠回凳边,继续慢悠悠晃着腿。鞋尖蹭过石板缝隙,挑出几粒细小沙粒。
“后手全部废了。”
“他自以为能用假账兜底,能用私产退路保命,现在全部被抓死。”
霍仙姑视线落在院外漆黑的巷道里。
“你怎么确定。”
“长沙城内的暗线早就被盯死了。”吴老狗抬下巴指了指城内的方向,“他挂靠的外部路子、洗白渠道,全部堵死,没地方跑。”
他说着,伸手拎起桌边闲置的小木勺,拿着勺尾轻轻磕了磕碗壁,发出清脆的轻响。
“等这事了结,族里没人敢跟你作对。”
“到时候你别敷衍我之前说的话就行。”
霍仙姑看着他散漫的模样,伸手把木勺从他手里抽走,整齐摆放在托盘角落。
“我没敷衍。”
“只是不想在事情没结束前,乱做打算。”
“那就不打乱。”吴老狗起身挪凳子,直接坐到她身侧,张开胳膊轻轻环住她半边后背,将人圈在身前,“我照旧去渡口守着,你在家稳住局面。”
霍仙姑侧头看他。
“夜里河道冷。”
“我扛得住。”吴老狗手臂收得更紧一点,“你要是心疼,等我回来给我留碗热汤。”
她没有接话,肩膀微微一抬,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刚好能把他晃得偏开一点。
吴老狗顺势歪着身子靠过去,重新贴紧,赖着不挪开。
“偷袭我?”
“谁让你总没正形。”
“我正经得很。”吴老狗抱着她没有松开,只安安静静贴着,“明晚我过去先摸一遍岸边换岗的时辰、装货的位置、暗哨的站位。你府里的人面孔太熟,露面就会被盯上,我一个人最方便。”
“我挑十个护卫给你。”霍仙姑身子微微坐直,“嘴严,听话,不会乱行动。”
“不用。”吴老狗轻轻摇头,手臂稳稳圈着她,“人多反而容易出破绽。我一个人来回走动,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他停了停,说话的语速放得平缓。
“等彻底收网,你把霍家牢牢握回去,以后不用再受这些人的气。”
“到时候你认真回答我一次,行不行。”
霍仙姑安静两息,轻轻点头。
“可以。”
晚风扫过院墙,吹动檐下细铃,轻响散在夜色里。枝头几片残叶悠悠飘落,落在两人脚边。
城内防务别院,副官去而复返,站在佛爷身侧回话。
“所有岗位回执全部收齐,无遗漏。”
佛爷看着城防图,神色沉静。
“等三日交割。”
“清外线,固城防。”
庭院之中,远处街巷传来更声,悠悠荡荡落进院里。
吴老狗终于不再嬉闹,手臂依旧环着她,端正坐直身子,挨着她静静歇着。晚风掠过两人身侧,带着微凉的夜色,满院桂香温柔不散。
只等三日渡口风起,明暗双线,同步落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