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茶楼议事

茶楼包厢的窗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了点微光。隔夜的凉茶还搁在桌上没撤，杯壁摸上去是冰的。椅子腿挪动的时候蹭过地砖，吱嘎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很刺耳。

满屋子人坐着，谁也没先开口。茶杯盖子碰瓷沿的细响断断续续响了好几轮。

吴老狗坐在角落，面前搁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他不紧不慢地吃着，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齐铁嘴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哪来的馄饨？”

“巷口摊子打包的，尝两口不？”吴老狗头也不抬。

齐铁嘴看了一眼佛爷的方向，佛爷坐在主位没往这看。齐铁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要。”

吴老狗把碗推过去，齐铁嘴捞了一个，烫得直吹气。

张启山清了清嗓子：“地宫险局暂告段落。今日两件事。关外暗流入城渗透。霍家祖陵是人为改局。”

齐铁嘴把馄饨咽下去才开口：“关外那批人的路子我翻了一夜旧档，专挑世家内斗下手。”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喝了口汤，“不硬打，等着你自己乱。”

张副官从墙边补了一句：“城南荒巷查实隐秘据点，暗哨已布。”

张启山点了下头，目光落向侧边的位子。霍家长老坐在那儿，从进门到现在两只手都没离开过桌沿。大长老清了清嗓子：“仙姑此番进山，阖族都挂念。祖陵格局异变，不知可查出祸源？宝物有无损毁？”

“机关遭外力篡改，地基微损。核心祖脉保全。”

大长老停顿了一瞬，语气更温和了些：“你还年轻，掌家不易。遇到这般险情，不若交由族中长辈处置。你安心打理府务便是。”

满室安静。

“不妥。守陵护族是我本职。避险推诿，才是失职。”

大长老的脸色沉下去。二长老接过话来：“墓陵生出祸乱便是守陵疏漏！此事必须追责肃规！更何况，族中古卷旧档近年屡有遗失，府库登记与实物屡次对不上账。此事与祖陵之事是否有关，也该一并查清。”

“古卷遗失？”大长老侧头看了二长老一眼，这个动作太快了，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场合提这件事。

“古卷遗失的事，二长老此前从未在族会上提过。今日忽然提起，是查出什么了？”

二长老被她这句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是——是族中旧档清点时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正式报备。”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吴老狗把馄饨碗搁下了，碗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靠着椅背，杯盖在指尖转着，等二长老的话彻底落下去才搁下来。

“追责无妨，总得先分清祸根在外头，还是府里头藏着的。”他的声音不大，“古卷遗失的事，既然二长老提出来了，不如今日当着佛爷的面列个单子——哪些卷、什么时候没的、谁最后经的手。”

“霍家族内事——”大长老开口拦他。

“我不谈家事。谈九门安危。今日动霍家祖陵，明日就能动九门的根基。这不是一族私怨。”

张启山淡淡接了一句：“所言有理。古卷遗失的事，回头让人抄一份清单送到官署。”

霍仙姑坐在对面，目光越过茶盏落在吴老狗身上。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他帮她把话里接了过去——古卷的事她自己还没来得及查，他已经在帮她铺路了。

“要查就查清楚。墓周围生人出入，霍家旁支近期客商往来，荒巷据点人脸比对。查透了，谁藏祸心一目了然。”

大长老面色铁青：“佛爷这是疑心我等？”

“不是疑心。”佛爷抬眼，语气平而松散，“九门说事，靠凭据不靠辈分，讲公道，不徇私情。”

二长老还想开口，张启山出声压住了：“先清外患再理内隙。证据不齐不定罪责。”没有人再敢接话。

议事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人一个一个往外走。霍仙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吴老狗搁在桌沿的馄饨碗收了，碗底还有一点残汤，她用茶盘压住碗沿，把碗带走了。

吴老狗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碗不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她手里端着的碗沿——是他带来的那只。他追到廊道里，走在她身侧：“碗你拿走了？”

“收碗。”她说，步子没停，“你早上说碗不用洗。”

他笑了一声：“我只说送来垫肚子，没说还要劳烦你收碗回来。”

她侧头看他：“那你送了吗？”

“送了。”

“我收了。”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碗被她换了只手端着。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侧过身：“馄饨不错。下回别放胡椒。”

“晓得咯，下回我提前跟老板交代。”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转角。她端着他那只粗瓷碗，走得稳稳当当的，像端着一件正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