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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如约,孤魂寻我

行天之道,与你同归

自那场深夜异虫突袭过后,东大图书馆门口便多了一场雷打不动的如约等候。

每晚十一点半,时针精准落定的瞬间,天道总司的身影一定会准时出现在梧桐树下。

风雨无阻,从无缺席。

有时他手里提着温热的保温袋,里面是他精心烹制的宵夜料理,荤素搭配,温度刚好,是最贴合清黎清淡口味的熟食;有时夜色微凉,无需加餐,他便空手伫立,黑衣挺拔,静静立在路灯光影里,不言不语,只为等她收笔离场。

待到清黎合上电脑、收拾好书本走出大门,总会习惯性地抬眸,朝那个固定的方向淡淡点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一个眼神示意,便是默契万般。

而后两人并肩沿着林荫小道,慢慢走回女生宿舍。

一路沉默,晚风轻扬,落樱簌簌。

清黎本就活在无声世界,素来寡言淡漠,不喜喧闹闲谈;天道总司惯于独行作战,心性沉稳,从不爱无谓聒噪。两人都不是热衷言语的人,一路静谧安宁,却没有半分尴尬凝滞。

那是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极致契合的舒适。

如同两个频段完全同频的电台,无需声响互通,无需言语赘述,仅凭气息相依、身影相伴,便能精准接收彼此所有的情绪与心意,安稳又妥帖。

朝夕相伴的深夜归途,终究瞒不过同住一室的星野美咲。

数次亲眼目睹这场准时等候、安静同行的画面后,美咲终于按捺不住满心激动,等清黎一回宿舍,便扑上前轻轻晃着她的肩膀,眼底星光闪闪:

“清黎!那个男人每天晚上都来接你!整整快一个月了!每天准时!风雨不落!”

清黎坐在床边整理文献,神色平淡,头都未抬:“嗯,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美咲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撬开她清冷的小脑瓜,“这是约会!是专属等候!是喜欢啊!”

清黎指尖微顿,认真思索两秒,给出无比务实的标准答案:“意味着他会准时出现,不会让我深夜独处,被异虫吃掉。”

美咲瞬间泄气,直直倒在床上,生无可恋:“……你能不能稍微往浪漫的方向想一想啊!我的纯情少女心都要炸了,你怎么这么理性!”

“也不是没有。”

清黎抬眸,右唇下酒窝浅浅一闪,语气格外认真:“他做的料理很好吃,比食堂所有菜式都好吃。这算浪漫吗?”

美咲彻底失语,仰面长叹。

行吧,天才的浪漫逻辑,普通人永远无法共情。

六月初夏,东京褪去暮春的温柔,日渐燥热。

趁着周末闲暇,清黎独自去往涩谷商圈,专程采购几本信息科学前沿的外文参考书。繁华街头人潮涌动,车流不息,喧嚣人声填满整条街道,热闹盛大,却尽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逛完书店,途经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时,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便利店清冷的白光下,静静立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色连衣裙,发丝柔软,身形单薄,小小一人独自伫立人来人往的路边,与周遭热闹喧嚣格格不入。她小脸素净,面无表情,一双浅色系的瞳孔空洞茫然,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稚气,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定定望着往来匆匆的路人。

整片天地的热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清黎心生异样,下意识放缓脚步,从她身侧轻轻走过。

就在擦肩的瞬间,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空空的,没有半分起伏:“姐姐,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味道。”

清黎脚步骤停,心神微凝。

她缓缓低头,垂眸看向眼前的小女孩,语气轻柔:“哪个人?”

“红色的那个人。”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清黎的瞳孔骤然收缩。

红色的那个人。

她瞬间了然。

是深夜战场之上身披红金战甲、执掌时空、孤身斩尽黑暗的假面骑士甲斗王,是天道总司。

她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尽量放软周身清冷的气场,眉眼平和。

近距离对视,更能看清女孩眼底的异常。那双眼太过澄澈,也太过空洞,像一汪没有源头、没有归处的死水,干干净净,却毫无烟火人气,全然不属于普通人类孩童该有的模样。

多年与代码逻辑、精密推演为伴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小女孩,绝非普通人。

“你叫什么名字?”清黎轻声发问。

小女孩轻轻摇头,语气空洞麻木:“我没有名字。”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平静道出自己的本质:“但他们都叫我……拟态。”

轰的一声。

清黎心底猛地一震,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拟态。

异虫与原虫的专属代名词,是窃取他人样貌、复刻他人记忆、顶替他人存在的异类生命体。

她瞬间想起天道总司曾经随口提过的隐秘过往——ZECT早年曾秘密开展残酷的原虫人体实验,强行将人类改造为原生虫体,其中唯一存活的实验体,便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没有自我,没有本体,被强行复刻他人的记忆与气息,终生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沦为一场没有自我的拟态产物。

原来,就是她。

“你在找他,对不对?”清黎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春日最温柔的晚风,生怕惊扰了这颗漂泊无依的孤魂,“你想找那个红色的、身披战甲的人。”

小女孩缓缓点头,空洞的眼底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执拗与茫然:“我想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清黎久久沉默,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酸涩。

她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看着这双毫无生机的眼眸。从诞生之初,她就从未拥有过自我。被人为赋予陌生的记忆,被强行绑定他人的气息,活在别人的人生框架里,一辈子都是复制品、都是替代品。

她见过世间所有模板,却唯独没有见过自己。

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不清楚自己的本心,连存在的意义,都是借来的。

良久,清黎终于开口,天籁般清澈干净的嗓音,在嘈杂喧闹的涩谷街头,温柔得无比清晰,字字治愈:

“真正的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复刻。”

“你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替代品,更不是谁的附属品。”

她定定看着小女孩空洞的眼眸,语气笃定温柔,带着通透的清醒与悲悯:

“不管你复刻过谁的记忆,拥有过谁的气息,不管世人如何定义你。”

“你的感知、你的思考、你的迷茫、你此刻想要寻找自我的这份心情,都是独一无二、只属于你自己的。”

“你就是你,是世间独一份的存在。”

小女孩空洞的眼眸微微睁大,眼底死寂的荒芜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浅、极微的波澜,像是沉寂多年的死水,终于落进一缕微光。

清黎缓缓起身,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纸笔,指尖利落书写下一串数字与联系方式,轻轻递到小女孩白皙的掌心。

“这是我的号码。”

“如果你迷茫、如果你困惑、如果你想继续寻找真正的自己,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微微垂眸,右唇下的小酒窝温柔浮现,温柔得足以抚平所有漂泊的孤寂:

“记住,你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

“你,是唯一的。”

小女孩紧紧攥紧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将这束难得的温柔与救赎,牢牢护在掌心。

待她再次抬眸,前方的街道空空如也。

少女清瘦挺拔的背影融进人潮,额前八字刘海被晚风轻轻吹起,步履坚定,温柔又孤直,渐渐消失在街角尽头。

空荡荡的眼底,长久以来的麻木死寂悄然褪去,悄然埋下了一颗名为“自我”的种子。

当晚,夜色深沉,晚风静谧。

清黎坐在宿舍阳台的藤椅上,将白日涩谷偶遇拟态小女孩的所有经过,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天道总司。

少年静静伫立在晚风里,听完所有叙述,久久沉默不语。

他抬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眼底晦暗不明,没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情绪,是悲悯,是唏嘘,还是对宿命的无奈。

漫长的寂静过后,他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稳,带着历经黑暗的通透:“你对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我从不讲假话。”清黎垂眸翻着厚厚的算法典籍,语气坦荡直白。

“奶奶说过,窃人形貌者,终失己本心,窃取他人皮囊与记忆的人,最可悲的就是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珍宝。”

天道总司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淡然沉静的少女身上,语气沉缓:“她偷了别人的人生,却一无所有。”

“那就帮她找回来。”

清黎头也未抬,语气笃定坚定,像在验算一道早已定论的精密公式,不容置疑。

“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无关种族,无关身份,无关她是原虫还是异类。她迷茫、她孤独,就值得被温柔以待。”

晚风穿过阳台,轻轻拂动她柔软的发丝,灯下少女眉眼清淡,温柔却有力量。

天道总司静静凝望她,眼底漫开无尽的温柔与动容。

世人皆知善恶对立、人虫殊途,人人惧异虫、恶原虫,唯有朱清黎,永远通透纯粹,越过身份与宿命,看见众生最本真的孤独与温柔。

“你这个人。”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赏与沦陷:“比看上去,要温柔得多。”

清黎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眸淡淡瞥他一眼,故作冷淡,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少来。”

可话音未落,右唇下那枚浅浅的酒窝,早已悄悄陷落,软软浅浅,藏不住心底悄然漾开的暖意,彻底出卖了她所有的温柔与欢喜。

夜色温柔,晚风绵长。

有人身披战甲,对峙黑暗,背负宿命独行。

有人心怀悲悯,温柔渡人,以纯粹本心,治愈世间所有荒芜孤魂。

明暗相生,温柔与杀伐相依,他们的羁绊,在初夏晚风里,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