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这孩子,一生起气就忍不住张口啃咬东西,活像只记仇的小兽。
“疼疼疼!别总往我胳膊上咬啊!你是夏天扎堆吸血的蚊子成精了吗?”
少年闷不吭声,半点不予回应。
此刻他周身只裹着一条薄毛毯,盘腿坐在冰凉地板上,攥着大把安全别针,费劲地将散成碎片的纯白修道服一点点拼接复原。忙活许久,到头来也只是徒劳。压抑又窘迫的氛围沉甸甸笼罩整间小屋,倒不是追杀者即将破门而入的凶险,纯粹是二人共处一室的尴尬无处排解。
“那个……修士大人,实在抱歉,我找了一套闲置衬衫长裤,您暂且将就换上好不好?”
抬眼迎来的,是一双宛若毒蛇般阴冷委屈的眼眸。
“大、大人?”
林娜娜暗自感慨少年表情丰富多变,硬着头皮继续搭话。
“有事?”
“方才全都怪我,我郑重向你道歉。”
道歉话音未落,一枚闹钟裹挟风声径直砸向她面门。林娜娜惊叫着躲闪,硕大抱枕紧随其后飞来;下一秒,掌上游戏机、智能音箱接连被掀飞砸过来。
“方才闹出那般难堪的场面,你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同我说话?”
“这、这个嘛……要说心境起伏剧烈,大概就是所谓青春悸动?”
“你到现在还在说笑……呜呜呜……”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别啃咬我的珍藏唱片啊,那根本不是酥脆点心!”
林娜娜慌忙俯身五体投地,认认真真赔罪。
说起来,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完整窥见男生赤裸的模样,心脏被攥紧似的怦怦狂跳,紧张得几乎窒息。她兀自宽慰自己神色还算镇定,旁人看不出分毫慌乱,可倘若此刻对着镜子一望,脸颊绯红、手足无措的窘迫早已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
一番煎熬的手工缝制总算落幕,目录带着浓重哭腔低声开口:“总算修好了……”
他将拼接完毕的长袍平铺开来。
整件雪白法袍密密麻麻扎满银亮别针,层层叠叠凸起,看着远比束缚刑具还要煎熬磨人。
林娜娜默默淌下冷汗:“您当真要穿这件?”
少年沉默不语。
“穿上这身跟受刑没有区别,没必要勉强自己吧?”
依旧是死寂的沉默,眼眶缓缓蓄满泪水。
“我知错了!千万别哭!”林娜娜再度伏地磕头赔罪。目录委屈得如同被肆意欺负的孩童,一口叼住电视机电源线使劲啃噬,线缆都快要被他咬断,活像只闹脾气没教养的奶猫。
“我一定要穿上!说到底我也是神职人员,仪容万万不可失礼!”
少年憋出一声软糯又倔强的怒吼,裹着毛毯蜷缩成毛毛虫一般,一点点套上满是别针的长袍。唯有一张涨得通红滚烫的小脸露在毛毯外头,色泽艳得如同即将炸开的炸弹。
“你换衣服的样子,莫名让我想起学校游泳课男生扎堆更衣的场景——”
“不许一直盯着看!你理应转过身回避才对啊!”
“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方才全都看完了,换衣服而已没什么好避讳的。”
目录穿衣的动作骤然顿住,发觉林娜娜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话语有多让人难为情,只得咬着牙继续穿戴。他全身心埋首毛毯之内,连原本扣在头顶的兜帽掉落在地板上,都浑然不觉。
死寂充斥房间,无话可聊的压抑感,堪比独自和陌生人被困密闭电梯。正当林娜娜想方设法逃避这份尴尬时,一桩要紧事猛然闯进脑海:暑假强制补习课!
“糟了!我要赶去学校上课了!”她慌忙点亮手机核对时间,转头看向目录,“我马上要出门补习,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若是无处可去,我把宿舍钥匙留给你,安心在此暂住就好。”
将少年驱赶出门的念头,早已从心底彻底消散。
方才她的右手消解结界之时,这件「小型教堂」法袍切实触发了异能反应,足以证明少年所言的神力、魔法并非全然空想。从八层楼顶逃亡坠落、被魔法结社追杀、一路不停逃命……一桩桩一件件,都有了可循的依据。
这座依靠科学解析一切超常力量的大学城之内,难不成真的存在游走于现实中的魔法师,肆意掀起纷争?
抛开这些宏大疑问不谈,单单望着目录垂头丧气的模样,她也不忍心将孤身逃亡的人随意赶出门。
“不必了,我打算离开这里。”
目录垂着眉眼,缓缓站起身。身形轻飘飘的宛若游魂,静静从林娜娜身侧走过,依旧没有察觉兜帽遗落在屋内地板。林娜娜伸手想要捡起交还,又惧怕右手的消除之力会连布帽都一并瓦解,只好作罢。
“等等……”
“不用顾虑我。”少年回头淡淡一笑,“我离开不是还在生气,只是长久逗留此处,追杀我的人迟早会循着踪迹找来,你总不想好好的宿舍被战火炸毁吧?”
他轻飘飘吐出毁灭、厮杀这般可怖字眼,林娜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目录缓步走向玄关,推开房门迈步走出。林娜娜心底过意不去,连忙追了出去,想着多少接济对方一点路费。可掏空钱包翻找半天,内里仅仅躺着三块二角零钱。即便这般微薄,她依旧想挽留少年,急匆匆跨步冲出走廊,脚尖狠狠撞上坚硬门框。
“唔啊——好痛!”
林娜娜抱着脚趾原地蹦跳哀嚎,口袋里的手机受震动滑落,重重砸在水泥地面,液晶屏幕瞬间碎裂开一道道蛛网纹路。
“我到底有多倒霉啊……呜呜。”
“与其说是厄运缠身,倒不如说是你自己笨手笨脚罢了。”目录唇角勾起浅浅笑意,“不过既然你的消除异能属实,会遭遇这些也算无可奈何。”
“这话是什么意思?”
“魔法讲的宿命庇佑、命运红线,但凡依附神力诞生的一切事物,只要被你的右手触碰,都会尽数归于虚无。”
目录抬手晃了晃满身别针的修道服,“这件小型教堂原本承载着神明庇护之力,到头来照样被你的能力消解殆尽。”
“什么幸运宿命,说到底不过是概率统计堆砌出来的假象罢了,哪里会有虚无缥缈的神力……”
话语尚未说完,指尖触碰到金属门把的瞬间,一道静电骤然窜过指尖。林娜娜浑身猛地一颤,腿部肌肉骤然紧绷,右后小腿狠狠抽筋,钻心的酸痛久久不散,足足闷哼了许久才勉强缓过劲。
她耷拉着脑袋看向少年:“修士先生,你刚刚的话,能不能仔细讲清楚?”
“道理再简单不过。”目录语气理所当然,“只要你的右手存在一日,周遭所有偏向幸运的力量,都会被它持续抹除。哪怕只是裸露在空气里,你就注定永远与好运无缘。”
“也就是说——我这辈子都会不停遭遇倒霉事?!”
林娜娜素来不肯信服魔法玄学,可长年累月的厄运堆积,早已让她对此感触至深。日复一日接连不断的糟心事,总让她觉得整片宇宙都在刻意与自己作对。
而此刻,被满身别针白袍包裹的银发少年站在眼前,眉眼温柔,笑容澄澈得如同圣母垂怜世人。这般神情旁人一看便知,是循循善诱、想要劝人皈依信仰的模样。
“生来便背负着这般逆天能力,从一开始,你就注定深陷不幸之中。”
望着他温柔含笑的脸庞,林娜娜鼻尖一酸险些落下眼泪。可转瞬猛然回神:现在根本不该纠结自己的厄运啊!
“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离开之后究竟要去哪里落脚?那些魔法师说不定还在城市周边搜寻你的踪迹,留在我宿舍躲藏一段时间,会安全许多!”
“我留在此地,只会把灾祸引到你身上。”
“只要平日里安分待在屋内,不闹出动静,很难被外人察觉的。”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目录揪起衣襟解释,“这件法袍依靠魔力维系运转,教会口中的神力本质等同于魔力,追杀者能够凭借魔力波动精准锁定我的方位。”
“既然如此,你何苦一直穿着这件相当于随身定位器的衣服?”
“只因它拥有教皇级别的极致防御——前提是没有被你的右手破坏之前。”
林娜娜对上他噙着泪光的眼眸,连忙摆手致歉:“抱歉抱歉,别用委屈的眼神盯着我。既然结界力量已经被我消解,定位的功能理应也跟着消失了吧?”
“可敌人会收到‘教皇级移动要塞骤然失效’的讯息。小型教堂等同于一座便携堡垒,莫名失去全部防御能力,他们绝不会放过追查的机会。”
“那我更不能放你独自外出冒险了!我依旧无法相信魔法的存在,但既然有人执意追杀你,我没法眼睁睁看你踏入险境。”
目录微微一怔,褪去所有神职人员的疏离感,此刻完完全全只是个稚嫩少年。
“你的意思是,哪怕要一同坠入险境,你也愿意陪着我?”
清淡的笑意爬上嘴角,笑意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助,一句话便堵得林娜娜无从作答。那句温柔问话背后,潜台词分明是:别再卷入这场纷争里了。
“不必担心,我并非孤身一人。只要寻到归属教会的教堂,同伴便会出面庇护我。”
“教堂?那具体在什么地方?”
“伦敦。”
“未免也太远了!一路奔波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抵达?”
“不必远赴海外,国内应当设有几处分部据点。”目录轻轻晃动扎满别针的长袍,模样可怜兮兮,
林娜娜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里好像就建有一处教堂。”
普通人提起教堂,脑海里皆是恢弘盛大的西式建筑,可国内十字教文化根基浅薄,再加上近代诸多历史缘由,留存下来的老牌宗教建筑寥寥无几。林娜娜某次搭乘轻轨时偶然瞥见,那所谓教堂不过是简易拼装板房,屋顶孤零零竖起一枚十字架,丝毫没有神圣庄重的氛围。
“但并非所有教会都会接纳我。我隶属于英国圣教派系。”
“教派之间还有区分吗?”
目录苦笑着耐心讲解:“广义的十字教分为旧教、新教两大体系。我所在的旧教之下,又划分出以梵蒂冈为核心的罗马正教、扎根俄国的俄罗斯成教,以及以圣乔治大圣堂为根基的英国圣教。”
“万一误入其他派系的教堂,会是什么结果?”
“只会被闭门驱赶。俄罗斯成教与英国圣教都只在本土盛行,国内几乎找不到接纳我的据点。”
林娜娜心头泛起酸涩。想来少年一路逃亡途中,早已辗转拜访过无数教堂,次次被拒之门外,才不得不无休止颠沛流离,这份滋味定然难熬至极。
“没关系,只要找到一处英国圣教教堂,我就能彻底安稳下来。”
林娜娜低头望向自己沉寂的右手,万般心绪翻涌。最终只挤出一句叮嘱:“往后遇上难处,随时回来找我就好。”
纵然她这只手,连神明的奇迹都能尽数抹消,她也没法说出别的话了。
“好呀,肚子饿了的话,我一定会再来蹭饭的。”
少年扬起向日葵一般明媚灿烂的笑容,干净纯粹,美得让人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一台圆筒状清扫机器人缓缓驶来,平稳绕过二人继续往前清扫地面。
下一秒,完美笑容骤然碎裂。
目录浑身猛地一抖,好似小腿抽筋般踉跄后退,后脑勺重重磕在走廊墙壁上,发出沉闷咚响。
“呜哇!怎么凭空冒出这种怪异东西……”
少年眼含泪珠惊呼,连揉撞疼的后脑勺都顾不上。
“要说怪异,你自己才是最古怪的那个吧?这只是普通扫地机器人而已。”林娜娜无奈长叹一口气。
机身浑圆如同铁桶,底部滚轮搭载旋转抹布,依靠内置摄像头规避障碍物,是大学城随处可见的日常设备,一众穿短裙的女生向来格外厌烦它钻来钻去。
“原来如此,华夏不愧是科技大国,居然连侍奉神明的使魔都已经机械化量产了。”
目录一脸由衷赞叹,模样反倒让人浑身发毛。
“这只是科研实验产物罢了,大学城随处都是。”
“大学城究竟是什么地方?”
“早年收购了上海西部整片待开发区域,建起这座巨型大学城,囊括数十所大学、数百所中小学,八成常住人口都是学生,放眼望去的公寓楼宇,全部都是学生宿舍。”林娜娜徐徐解释,“这里不止传授书本知识,背地里一直在钻研人体潜能与超能力开发。厨余处理设备、风力发电机、清扫机器人,全都是各大高校研发的试验品,整体科技水准,比外界超前二十年有余。”
目录望着渐行渐远的清扫机器人:“这么说来,城内所有建筑都归大学城管控?”
“没错。所以你想找寻英国圣教教堂,最好出城碰碰运气。城内挂着教堂名号的建筑,大多只是心理学、神学授课教室而已。”
目录恍然大悟,这才抬手揉了揉撞得发疼的后脑勺。
“糟糕!我的兜帽不见了!”
“刚才就掉了。”
林娜娜本意是说方才裹着毛毯换衣服时便已遗失,可目录偏偏曲解了意思,认定是方才被机器人吓到摔倒时弄丢的。他俯身趴在走廊地面四处摸索,来回打转却一无所获,头顶冒出一连串疑惑的小问号。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电动使魔偷偷拿走了!”
思路彻底跑偏的少年,二话不说朝着即将拐入走廊拐角的清扫机器人狂奔追去。
林娜娜怔怔望着敞开的宿舍房门,兜帽明明静静摆在屋内地板;再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目录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这般潦草又毫无氛围感的别离,未免太过仓促滑稽。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笃定的预感:哪怕世界迎来终结,这个莽撞又天真的银发少年,应该也能凭着各式各样离谱际遇,莫名其妙地安稳存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