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

百乐门的后台，砸东西的声音停了。

神元姝踩过满地碎瓷片，在铜镜前站定。

镜中映出一张精致绝美的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里的金光一闪即逝。那如同读者姐们一般的倾世神颜之上，漾着茫然懵懂，平添几分不染尘俗的纯真。

即便一身灰扑扑的倒茶小妹衣裳，也掩盖不了她不凡的美貌。 她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眉心一阵灼热。

山海轮回印亮了一瞬又隐去，脑海里凭空多出一段信息：

【饕餮，民国上海滩。

茶楼老板：露婉。

罪名：吞噬他人气运才情。

任务：渡其归正。

时限:七十二小时。】

正想着，最里间的门开了。一只肥大而苍白的手腕探出来，胖胖的手指尖勾着一只翡翠镯子，随手一抛。镯子撞在墙上碎成齑粉。

“今天食物的送完了？”

沙哑的女声懒洋洋传出来，“没吃饱呢。”

神元姝弯腰捡起一片翡翠碎渣。碎渣在掌心化为黑气，带着一股腥甜，是人的执念。

“露老板，”

她开口，声音很轻，“第三十七个了。你吞了三十七个人的气运，再吃下去，这栋楼都要塌了。”

“姐，咱别吃了行吗？”

门内安静了一瞬。

突然，一只金镯子被吐飞出来，

“我饿啊，可是我好饿啊，哈哈哈哈！”

接着是一声大笑，笑声渐渐变调，从美人低语变成婴儿啼哭，又化作幼兽嘶鸣。

房门“砰”地炸开，一道胖墩墩的黑影扑出，利爪直取咽喉。

神元姝没躲。

爪尖穿透她脖颈的瞬间，血溅上了铜镜。那胖黑影僵住了。

“你……不躲？”

神元姝抬起手，握住那只还在颤抖的利爪。伤口处白光涌动，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三息便只留下一道浅痕。

“我死不了，”

她看着面前那张因贪婪而扭曲、哪怕肥胖臃肿，却依旧五官精致的脸，

“露婉，或者说，饕餮。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

铜镜里，女人的嘴裂到了耳根，层层叠叠的利齿间挂着黑涎，眼窝深陷，瞳仁扩散成两个无底的黑洞。原本精致的五官，在肥肉与黑气的笼罩下变得狰狞可怖。

饕餮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后退撞在墙上，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指甲缝里渗出更浓的黑气。

“关掉！关掉那面镜子！”

神元姝没有动。

饕餮蜷缩在墙角，声音碎成了呜咽：“你以为我想这样？我饿了一百三十七年！每一天都饿！吞多少都填不满……那个洞……”

“哪个洞？”神元姝走近一步。

“山崩那天的洞！”饕餮抬头，黑洞般的双眼里竟滚出两行清泪，“她死了之后，我们谁都没吃饱过。连太阳都是冷的。”

神元姝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一段画面强行灌入脑海……

天裂开了，无数异兽四散奔逃，青衣女人站在最高的山巅上，背对着所有兽，将什么攥在手中。

最后是一道白光吞没了一切。

她听见万兽齐鸣，撕心裂肺的悲吼。饕餮的声音混在其中，尖利地喊：“不，别丢下我们！！！”

神元姝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饕餮的头顶。翠绿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像春水融化冰面，饕餮身上翻涌的黑气一层层剥落。

她的嘴合拢了。利齿缩回。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你……”饕餮仰着头看她，瞳孔剧烈震颤，“你的眼睛……和她一样。”

绿光暴涨。

整间屋子被照得通亮，墙壁上浮现出古老的画面，羊身人面的巨兽站在金黄的麦浪中，一个穿青衣的女孩笑着揉它的脑袋，巨兽低下头，吐出一块闪闪发光的石头。

“送给你，”壁画中的巨兽说，“这是我藏了一万年的、最漂亮的东西。”

画面碎裂。

饕餮的身体化作万千萤火升腾而起，在即将散尽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神元姝的眉心。

“原来是你……”她笑了，嘴角弯得像月牙，“我们找了你好久好久……”

绿光散尽。

后台恢复了安静。满地狼藉不知何时消失无踪，铜镜干干净净，映出神元姝此时的脸。她看见自己的左眼深处，浮现了一道翠绿的纹路。手心多了一枚麦叶形状的浅印。

一段记忆碎片温柔地沉淀下来，山巅的夜风，青衣女子的背影，她说：“我去去就回。”

身后万兽匍匐，没有一只拦她。

神元姝攥紧了那只发烫的手掌。

“骗子，”她轻声说，不知道在说壁画里那个笑盈盈的女子，还是在说此刻心头泛酸的自己，“明明就没回来。”

窗外，上海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月光穿过云隙，落在她眉心的印记上，那印记温暖得像一声迟到了万年的……

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