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西,暮色合拢,漫天霞光褪去,璇玑宫重归静谧夜色。
天后赏花宴的旨意已定,明日各宫仙姬齐聚月宫,已成定局。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白日里锦觅听闻明日有宾客来访,满心新鲜期待,叽叽喳喳问了许久仙姬是什么模样、宴席是否热闹,眼底尽是孩童般纯粹的欢喜。
润玉一一温柔应答,不露半分凝重。
待夜色深浓,锦觅玩闹倦了,沉沉坠入好梦,整座宫殿静得只剩匀净呼吸。
寝殿灯火柔和,映得少女睡颜安稳无瑕。
长睫温顺垂落,眉眼干净恬淡,对明日即将到来的窥探、试探、风波、算计,一无所知。
润玉立在榻边,静静凝望良久。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心底是压不住的沉寒。
天后此举,太过刁钻。
借风雅宴饮之名,行聚众探查之实。
仙姬各怀修为、各通术法、各擅观气辨脉之能。
明日满堂仙客,灵气驳杂、目光灼灼、万目聚焦。
锦觅只需一丝灵息外泄、半点本能流露,便会被众人捕捉,当众坐实月宫异象、命格诡秘。
天机可隐,天眼可遮,可众目睽睽最难藏。
他能挡九重威压、挡天道窥探、挡深宫算计。
却难挡明日数十双仙眼,层层审视、细细窥探、步步推敲。
今夜,是风波来临前最后一段安稳时辰。
也是他唯一能彻底加固结界、完善布防的时机。
润玉俯身,轻轻为锦觅掖好衾被,指尖极轻拂过她眉眼,无声低语。
“安心睡。”
“明日一切风雨,我替你挡。”
“一切窥探,我替你遮。”
“你只需如常欢笑,不必懂人心诡诈,不必知世事凶险。”
他退出寝殿,轻合殿门。
殿内是一世天真安稳,殿外是他一身孤寒负重。
月色如水,洒满空旷月台。
润玉白衣独立,敛尽所有温柔,眸底清霜彻骨,神色决绝沉静。
今夜,他要布下此生最缜密、最稳固、最滴水不漏的星月遮天大阵。
不同于往日只压命格、隐灵息的简易封印。
此番阵法,层层叠叠、内外双隔。
外层掩整座月宫气象,遮花木繁盛、敛风月灵气、平天地异动,让明日所有入宫仙姬,所见皆是寻常清冷月宫,无半分反常生机。
内层贴身护锦觅周身,锁她灵根、稳她命息、封她本源天性,任凭外界灵气纷乱、术法交错、目光探查,分毫触动不得她根底。
此法需引全身星河本源,透支半数仙力,牵动天道反噬,伤己极重。
可他别无选择。
只要能护她安然无事、不露破绽、不被世人窥破真相,区区修为损耗、天道伤痕、仙途折损,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夜风凛冽,星河翻涌。
他抬手结印,万千银辉自天幕倾泻而下,顺着他指尖法诀层层铺展、层层笼罩。
阵法经纬细密如网,纵横交错,无声覆整座璇玑宫。
每一寸草木、每一缕清风、每一方月色,皆被他稳稳封住。
白日里肆意盛放的花木生机、隐隐飘散的风月清香、温润如水的先天灵息,尽数被收归无痕,压回天地沉寂。
月宫再度恢复常年清冷素净、安静孤凉的模样。
无繁花、无异动、无灵气泛滥、无风月回流。
一如数万年来无人问津的清冷冷宫。
外人观之,再无半分异常。
唯有润玉心知,这片看似寻常的月色之下,藏着何等浩瀚神脉、何等惊天宿命,又藏着他何等孤勇的守护。
阵法成型的最后一刻,天道反噬如期而至。
经脉骤然收紧,脏腑翻涌刺痛,一股寒凉戾气直冲喉间。
他肩头微颤,身形几不可察一晃,硬生生咽下喉间腥甜,半点声色未露。
月色照他白衣,纤尘不染,看似安然立世。
内里早已伤痕暗结、本源虚耗。
数万载,次次如此。
所有伤痛、损耗、反噬、孤寂,他一人默默承下,从不叫她窥见分毫。
布阵结束,天色已至夜半。
星河沉静,晚风微凉。
润玉立于月台良久,静静调息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待周身气息重归温润平和,才轻步折返寝殿。
推门而入,依旧是温柔灯火、安然睡颜。
世间所有寒凉风雨,都被他隔绝在门外。
门内,永远只留给她安稳温柔、岁岁纯白。
他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眼底沉寒尽数化开,只剩细碎温柔。
明日宴席,纵使人心复杂、窥探重重、步步藏锋。
他亦从容不惧。
他守了她万年,不差这一场小小宴局、小小风波。
……
天光微亮,清昼将至。
锦觅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看见润玉坐在榻边,眉眼温柔如初。
她丝毫不知昨夜他耗损修为、彻夜布防、独承天道寒凉。
只揉揉眼睛,甜甜一笑:“小鱼仙倌,天亮啦!今天有客人要来对不对?”
“嗯。”
润玉俯身,指尖轻轻揉她发顶,声音安稳温柔,听不出半点疲惫沉伤。
“今日有仙姬赴宴。”
“等会儿你只需随心说笑、自在玩乐,无需拘谨,无需多思。”
“万事,有我在。”
锦觅似懂非懂,乖乖点头,眼底满是期待。
她满心欢喜等着天宫热闹,全然不知今日这场风雅宴,是专为试探她、算计她而来的凶险棋局。
润玉望着她天真明媚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也好。
便让她永远这般无忧无虑、纯粹爱笑。
世人剑拔弩张、步步算计,风雨暗流汹涌无尽。
无妨。
他自会立于她身前,为她挡尽千般窥探、万重心机。
纵使举世皆欲查她、疑她、逼她、探她。
他亦——以身为屏,以命为盾,护她天真不败,岁月无惊。
白昼渐明,云海澄澈。
璇玑宫宫门大开,静待天宫仙客来访。
温柔表象之下,一场明暗交锋、人心博弈,已然徐徐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