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润玉深夜独耗本源、重固封印之后,璇玑宫安稳了一段时日。
表面依旧是朝暮清宁、星月温柔,日日皆是二人相伴的静好光景。
锦觅一如既往无忧无虑,晨起练字、午后习灵、傍晚随他漫步宫径,心性纯粹得不染半点尘埃。
她全然不知自己骨血深处,沉睡着何等浩瀚灵脉、何等惊天宿命。
亦不知每一次岁月轮转、每一次四时更迭,都在悄悄磨蚀那层隔绝天命的结界。
润玉本以为经他本源加固,至少可保漫长岁月无虞。
可他终究低估了风月神根的天性。
那是天地初生的清灵本源,是花木生机、流水气韵、风月精魄的总和。
被压抑万年,封埋骨血,一旦寻得丝毫缝隙,便会顺着朝夕呼吸、肌肤灵息,缓缓向外溢散。
细微的异变,最先显于草木。
璇玑宫内本无繁盛繁花。
月宫清寒,只生星穗浅草、素色幽植,常年清淡素雅,从无烂漫盛放之景。
可近几日,宫中草木悄然变了模样。
墙角浅草抽芽飞快,翠色欲滴;阶边星穗层层盛放,莹白如雪;就连常年静默不开的月心幽花,也悄悄结出了细碎花苞。
起初润玉只当是四时气候相合、星月灵气充裕,并未放在心上。
直至这日午后。
晴光温柔,暖风轻软。
锦觅坐在玉阶上打理花草,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普通叶草。
不过是无心一碰、灵息自然流转。
下一瞬,那片浅草骤然抽枝拔高,嫩绿翻涌,转瞬开出细碎素花,香气清淡漫开。
不止一株。
以她为中心,方圆数步之内,所有草木齐齐焕发生机,抽芽、吐蕊、盛放。
短短片刻,清冷月宫阶前,竟开出一片温柔花海。
风过之处,隐隐裹挟着极淡极清的水汽与花香,缥缈无尘,是独属于风月神脉的本源气息。
极浅、极淡、转瞬便被风打散。
寻常仙神嗅不出分毫异常。
可润玉站在不远处,眸光骤然深沉。
是灵息外泄。
她不曾催动术法、不曾运转灵力、不曾刻意引动生机。
仅仅是寻常呼吸、指尖轻触,便天然引动万物生发。
这是花神本源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封印再厚,也锁不住的骨血天性。
锦觅自己全然不觉异样。
她看着忽然盛放的花草,眉眼弯弯,惊奇又欢喜:“小鱼仙倌你看!今日的花草好乖,一下子全开啦,好好看。”
她仰起小脸,笑得澄澈明媚,满心都是花开的欢喜。
润玉压下心底层层翻涌的沉虑,缓步上前,温柔替她拂去发间落瓣,轻声应道:“嗯,好看。”
他指尖微抬,无声渡出一层轻薄星月灵气,覆在周遭花草之上。
温柔掩去漫天生发异象,抚平飘散的风月灵息。
转瞬之间,方才漫开的淡淡花香、水汽灵韵,尽数消弭无踪。
繁花依旧盛放,却再无半分异常波动。
做得极轻、极隐,落在锦觅眼中,不过是风过花摇,寻常光景。
可润玉心底,已是层层寒霜堆积。
封印,在慢慢变弱。
不是骤然崩裂,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的渗透。
她的神脉太纯、太盛、太得天独厚。
万年封存,早已到了临界点。
哪怕无波无澜、无风无劫,她朝夕呼吸之间,都会悄悄溢出本源灵气,引动天地异象。
花木自发繁盛,水汽隐隐滋生,风月气韵暗泄。
今日是宫中草木。
来日,便是山川流水、四时风雨、天地风月,皆会随她心念而动、随她灵息而变。
再往后,便是命格彻底松动,宿命缓缓抬头。
他能一次次加固封印、一次次遮掩异象、一次次抚平波动。
可他挡不住天性流露、挡不住本源苏醒、挡不住岁月蚕食。
锦觅见他静静望着花海,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软糯问道:“小鱼仙倌,你怎么不说话啦?是不是花开得太乱,不好看?”
“不是。”
润玉垂眸,眼底沉凉尽数敛去,只剩满目温柔月色。
“很美。”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开。”
是因她而生的生机,是因她而暖的月宫,是他穷尽万年,才换来的片刻鲜活人间。
纵使暗藏危机,纵使风波暗伏,纵使来日难测。
他依旧不悔。
能得她岁岁安然、日日欢喜,能守这一方因她而生的温柔天地,纵他独承万难,亦是值得。
锦觅听得欢喜,重新低头看着满地繁花,指尖轻轻轻点花瓣,小心翼翼,生怕弄坏半分。
她心性纯粹,爱万物温柔,喜四时清宁。
正因如此,她的本源才这般干净、这般温柔、这般天生滋养万物、温柔天地。
润玉静静立于她身侧,默默看着她。
眼底温柔缱绻,心底却是无声清醒。
异变已生,暗流已起。
花木随她灵息盛放,风月随她呼吸暗泄。
这只是开端。
往后的日子,细微异象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遮掩。
天宫耳目遍布,天帝静观四方,天后忌惮未消,旭凤星火牵挂未绝。
一旦这般风月异象被外人捕捉、被深究、被溯源。
她的身份、她的命格、她深藏万年的神脉,必将暴露人前。
届时,九天再起风波,宿命彻底重启,水火纠葛、风月因果、三界棋局,尽数归来。
他可以逆天,可他不可逆天性。
他可以遮天,可他不可逆造化。
唯一能做的——
便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拼尽所有修为、所有心力、所有余生。
护她天真不褪,安稳不散,喜乐不减。
风花落满阶,月色落满身。
璇玑宫依旧温柔静好。
唯有他心知:
清宁表象之下,风月已悄悄出笼,宿命已悄悄苏醒。
风雨,渐次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