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玄女12

午后妲己从昆仑虚出来，没直接回竹舍，转了道往桃林去。远远就看见白真坐在那棵最大的老桃树底下，面前青石板上摆了七八只酒坛，坛口全开了，酒香浓得隔着半片林子都能闻见。他见她来招手招得飞快，等她走近了又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

"来了？坐。"他拍了拍身边那块铺了软垫的青石。

妲己挨着他坐下来时肩膀又贴上了他的手臂。白真这回没僵，大约是被贴了几回已经习惯了，只是端起杯子递给她时指尖还是有点抖。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入口清冽甘醇，跟折颜那路烈酒又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气。

"这坛比上回那坛好。青丘的？"

"嗯，埋了六百年。"白真给她续了半杯，目光落在她两只不同的草鞋上，顿了一下，"你这鞋怎么穿得不一样？"

妲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山草鞋绷着脚背，云藤鞋软软地裹着脚踝，确实两只不太一样。她晃了晃脚："左边墨渊编的，右边东华送的。"

白真盯着那两双鞋看了几息，放下酒坛站起来。妲己抬头看他，他背对着她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你等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桃林深处。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双新编的草鞋，藤条是浅青色的，编得不如墨渊那双边角齐整，但看得出很用心，每个接头都拿细藤缠得紧紧的。

"青丘的藤条编的。"他把鞋搁在她脚边，声音闷闷的，"你那只脚穿墨渊的，这只脚穿东华的，剩下一只脚穿我的。三只脚走路？"

妲己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双浅青色草鞋，弯腰拎起来套上右脚，把东华那只云藤鞋换下来拿在手里。两只脚现在一只是墨渊的山草，一只是白真的青藤，鞋面都绷得服帖。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又看向白真："好看。"

白真别开的脸上耳根那层红从耳尖蔓延到了颈侧。他重新坐回青石上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语气故作随意："……三双轮着穿也行。一天换一双。"

折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树后，靠着树干看着这一幕，手里酒葫芦都忘了举。他的目光从她脚上那双新换的青藤鞋移到白真烧红的耳根上，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手快。"

白真猛地回头瞪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看你编鞋。"折颜从树后转出来，在妲己另一边坐下。三个人挤在一棵老桃树底下，她左边白真右边折颜，膝上还搁着那只换下来的云藤鞋。折颜伸手把那云藤鞋拿过来拎在指间转了转，东华的编工确实精细，每一根云藤都绞得匀称结实。

"东华活了几万年，头一回给人编鞋。"折颜把云藤鞋还给她，指尖故意碰了一下她脚踝，"你这面子够大的。"

妲己把云藤鞋收进袖中，刚想说句什么，一道玄色灵力落在桃林边缘。墨渊负手站在几步外，换了件干净的常服，手里捏着一卷新图，目光扫过树根下三人挨着坐的场面，在妲己脚上那双青藤鞋上停了一瞬。

"阵图。"墨渊走过来将书卷递给她，声音不高不低，"改了几处走线，你拿回去看。"

妲己仰头接书卷时墨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腹压着书卷边缘多留了半息。他垂眸看着她，日光从桃枝间漏下来在他清冷的眉眼间跳动，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她脚踝上方那只青藤鞋的边沿，藤条编得不够密实，边角有一处微微翘起。他用拇指将那处翘边按了下去，起身时面上依然淡淡的，仿佛只是顺手帮她修了修鞋。

白真在旁边看着墨渊蹲下去替他捏鞋边的那一幕，嘴里的酒咽到一半噎了一下。折颜笑出了声，被白真拐了一肘子。

墨渊直起身看了一眼妲己脚上那两双鞋，目光在她左脚的山草鞋上停得比右脚多了一息，那是他编的那双。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落花，背影消失在桃林外时，妲己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那只被他多看了一眼的草鞋。

折颜在旁边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知道墨渊方才捏你那鞋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我的那只没翘边'。"

妲己被逗笑了，白真把酒坛推到她面前闷声道："喝你的酒，别听折颜胡说。"

黄昏时她回到竹舍，推门进去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串新编的东西——子阑的手艺，三颗小桃核并排穿在一根红绳上，每颗都磨得圆润，其中一颗还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旁边压了张字条，子阑的笔迹："先串三颗，刻得不好你别笑，等我练熟了再给你重刻一串。"

妲己把桃核串拿起来晃了晃，三颗小东西在暮光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她把它挂在床头的木钩上，和令羽那枚坠子、东华的白玉盏、墨渊的阵法书简放在一处。

夜色完全暗下来之后，窗外有人轻轻叩了一下窗框。她推开窗，令羽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月光明亮，照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和手里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给你的。"他把布包递进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三分，"明天要是桃核串戴腻了，换这个。"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妲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小指节大小的玉狐狸，通体莹白，雕工细腻，眼珠处点了一滴极淡的墨色，活灵活现地翘着尾巴尖。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羽"字。

她拈着那只玉狐狸对着月光看了看，笑了一声，把它也挂在了床头的木钩上。五件东西在暮光里轻轻晃着，每一件都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递到她手里的。她躺下去时望着那排叮当作响的小物件弯着嘴角合了眼，窗外夜风拂动桃枝的声响混着远处若水河传来的隐隐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