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到了,灰城开始落霜。每天清晨画室窗玻璃上都会结一层薄薄的白,沈念进画室的第一件事是用手指在窗面划开一道,好让外面的光透进来一些。这天她划开窗面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但边角折得很整齐,像被人仔细压平过。
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素描纸。展开来,画面上是一个坐在窗台上的人,膝盖蜷着,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低着头,光线从侧面落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轻。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

想画你很久了。by江雪。
沈念看着那行字,伸手碰了一下画纸上铅笔留下的笔迹,微微凸起的,像一道还没有被抚平的针脚。她把画放在窗台边,用台灯底座压住一角,然后坐下来翻开速写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盏小台灯。灯是亮着的,光线从灯罩边缘散开,落在一个没有画出轮廓的人影上。她在那盏灯旁边写了一行字:
那我也画你。下次你坐在窗台上的时候。by沈念。

那天下午她经过练功房门口,门开着一道缝,江雪正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她手里没有拿手机,没有看书,只是坐着,像在等什么。沈念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缝外面,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十分钟。画完的时候江雪正好侧过头,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她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念先收回了视线,合上速写本,转身走回画室。
她坐下来之后翻开速写本,看着刚画完的那幅:窗台上坐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上垂落,膝盖蜷着,手搭在窗沿上。画面上的人没有看镜头,看的是窗外。但沈念画到右下角的时候,在那个人垂下的手指旁边补了一颗很小的星,像是一个正在被握住的念头。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之前把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折好,从练功房的门缝里塞了进去。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画室的门,窗台上多了一个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上面画着一幅小画:画面上是画室的窗台,窗台上有一盏暖黄台灯、两盆绿萝、两根并排放着的皮筋。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我也画你了。这是你窗台的素描。下次你坐在画架前面的时候,我可能会画你。”
沈念把那幅小画贴在画架旁边的墙上,和之前那幅并排放着。两幅画一张是窗外的人,一张是窗内的光,它们之间隔着几厘米的墙壁,像一条还没合拢的线。
那天傍晚江雪经过画室门口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沈念正站在画架前画画,背对着门,黑头发披在肩上。她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弯腰放在画室门口的地板上,像以前放面包和创可贴一样,放好之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一直跟到练功房门口。她推开门,低头看见门边的地板上放着一颗一样的薄荷糖,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纸条上写着:

给画我的人。回礼。
她站在门口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凉的薄荷味,和以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削铅笔时蹭上的一点石墨灰。她笑了一下,然后走进练功房,把门轻轻合上了。但门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风从门缝里穿过来,吹动窗台上那根旧的黑色皮筋。
十二月第二周,灰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集训楼外的梧桐枝丫上,像被谁用铅笔画了一层淡灰色。沈念站在画室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速写本,在窗台上画了一幅雪景。窗外的梧桐枝丫上积着雪,楼下的车顶也积着雪,整条街都变白了。她画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雪发来的一张照片:练功房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冰花的形状像一根根细针在玻璃上铺开,中间有一个用手指划开的圆洞,洞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

今天的天比昨天亮。虽然下雪了,但雪是白的,不是灰的。
沈念看着那行字,伸手碰了一下窗玻璃上自己划开的那道透光口。窗外正在落雪,雪花落在窗台边缘,薄薄的,像刚铺上去的一层颜料。她回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练功吗?


不练。今天想看你画画。
那你来。门开着。

十分钟后江雪推开了画室的门。她的银白色头发上沾着一点点没化掉的雪花,像细碎的冰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沈念从画架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你头发上有雪。

江雪随手拨了拨顶上的雪,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弯腰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然后走进来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热栗子,放在窗台上。

路过买的,还热着。
沈念放下笔走到窗台边,拿起一颗栗子,壳是烫的,她拨了好一会儿才拨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她咬了一口,糯的,甜的,在嘴里慢慢化开。她侧过头看着江雪说。
你不是说想看画画吗?


在看。你先吃。
沈念又低头拨了一颗栗子,剥好之后递过去。江雪伸手接过来,指腹碰到沈念的手指尖,凉凉的,停了一小会儿才收回去。江雪把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嗯!挺甜。

然后沈念走回画架前坐下,拿起笔蘸了暖金色,在画布上那片海的右上角补了一笔。很小的一笔,像一粒正在慢慢融化的雪。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极小的水珠,沿着叶脉的方向慢慢滑下去。江雪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剥栗子,剥好一颗放在窗台上,又剥一颗放在窗台上,像在码一排很小的金色线头。沈念画完那一笔之后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排剥好的栗子,剥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颗带壳。她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温的,还没凉透。
额……你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剥好了放在那里,等别人自己来拿。

江雪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还没剥完的栗子,壳已经被捏出了裂缝。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了。
沈念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从窗台上拿了一颗剥好的栗子,但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心里。
以后不用剥好再放着了。

你可以叫我来拿。

江雪没有回答。但她把手里那颗还没剥完的栗子放在窗台上,没有继续剥。过了一小会儿她说。

那你现在来拿。
沈念伸手拿起那颗刚放下的栗子,壳已经裂开了,轻轻一掰就露出里面的果肉。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雪,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那排剥好的栗子上面,把最边上一颗的壳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沈念伸出手指把那颗栗子上的雪拨掉,然后把整排剥好的栗子往窗台中间挪了挪,让它们离江雪的手近一些。江雪低头看着那排被挪近的栗子,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最边上一颗又往沈念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中间隔着几颗剥好的栗子,和两盏分别亮着、相距几米的小台灯。窗外雪在落,屋内没有别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了——两盏灯,两幅画,一排剥好的栗子,和一段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安静坐着的下午。
那片海还在画布上,右上角的暖金色光斑已经铺了三层,右下角那根银白色的弧线和暖金色的线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针脚,但海面的中间还有一大片深蓝色,空白着,像一句还没想好怎么接的话。
沈念有时候会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片空白发呆。她不是不知道怎么画,她知道那片空白应该是浅灰蓝,或者月白,或者某种介于天亮之前和日出之间的颜色。但她的手没有动。像在等什么。等一个对的时刻,等光刚好从窗外落进来,落在那片空白上的时候,她再动笔。
江雪有天傍晚路过画室,看见她站在画架前面发呆,手里的笔悬在画布上方,没有落下去。江雪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片海还没画完吗?
沈念没有回头,但她的笔垂了下来,落在调色盘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还没。中间那一片,我还没想好画什么颜色。

江雪走进画室,站在她旁边,看着画布上那片空白的深蓝色区域。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灰城冬日的傍晚很短,像一道被快速合上的缝隙。

你以前画海的时候,中间那一片画的是什么?
沈念想了想..
……白色。浪花。或者光?


那这次呢?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想画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但还没想好是什么。

江雪站在她旁边,没有再问。她只是站着,和她一起看着那片空白的深蓝色。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旧的黑色皮筋,放在窗台上,和那根新的并排。

等你想好了,再画。不急。
江雪走了之后沈念还站在画架前面。她低头看着窗台上两根并排放着的皮筋。旧的边缘磨得发毛,新的表面已经褪成了深灰色,像两条已经在同一段路上走了很久的线。她想了想,拿起笔蘸了调色盘上那管月白色,在那片空白的深蓝色正中间,画了一笔。很轻,很短,像一口气还没呼完,已经停住了。然后她放下笔,没有继续画,只是看着那一笔月白色落在深蓝的中间,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等着被下一句话接住。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台灯的光落在画布上,把那笔月白色照得微微发亮。她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伸手碰了一下那一笔,颜料还没干,凉凉的,像刚落在纸面上的第一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