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踩上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傅晚乾在后面追了上来。
"你等一下!"傅晚乾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绕到江林前面堵住去路,"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它的气息在楼上'?你连序列都没有,你感知得到什么东西?"
江林看了他一眼。
"我感知得到。"
"凭什么?"
"凭我活着从青铜古城出来了。"
傅晚乾噎了一下。林初月和李若涵也从后面跟了上来,四个人挤在螺旋楼梯的第一段拐角处,头顶的壁灯比一楼暗了不少,照得人脸泛青。
李若涵低声说:"傅少,要不你先让他走前面……"
"我走前面。"傅晚乾转身,重新抢到队伍最前列,"你们跟着我。"
他说完迈步往上走,皮鞋踩上第四级台阶。
然后他的脚没抬起来。
傅晚乾低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他的左脚踝以下的部分——那只穿着锃亮手工皮鞋的脚——已经陷进了台阶表面,像是踩进了一滩泥里。但楼梯是木质的,表面是深褐色漆面,没有任何液态的痕迹。
"什么——"
他猛地拔腿。左脚从台阶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响,像拔瓶塞。鞋没了。从脚踝以下光秃秃地露着袜子,袜子尖端沾了一层灰黑色的黏液。
李若涵捂住嘴没叫出声。林初月皱紧了眉。
傅晚乾单脚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只失去了鞋子的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楼梯有问题!"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林,"你们怎么不早说!"
江林站在原地,三步之外,目光从傅晚乾的脚移到他刚才踩过的那级台阶上。台阶表面完好无损,漆面光滑,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说了。"江林说,"'贴着右侧墙壁走。'"
傅晚乾张了张嘴。他确实听见了那句话,就在两分钟之前,在上楼梯之前。
江林从他身边经过,贴着螺旋楼梯右侧的墙壁,每一步都踩在距离墙面三十厘米以内的位置。靴底碰到木质台阶的时候发出实在的声响,不黏,不陷。
林初月跟上去,贴着墙走了同样的路线。李若涵踮着脚尖跟在后面,像踩独木桥一样小心。
傅晚乾站在拐角处,单脚穿着一只鞋,脸色变了三遍,最终咬着牙踮着脚尖跟了上去。
二楼走廊比一楼暗了一大截。壁灯从黄铜色变成了铁灰色,灯罩里的火焰从淡蓝变成了泛紫的暗光,照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把那些肖像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板是深色橡木的,比一楼那扇雕花门更厚更高,门缝里渗出来细缕的紫黑色雾气,贴着地面爬行,像活的。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生了一层暗绿的铜锈,上面刻着四个字。
江林走近,念出来:"虚空之间。"
傅晚乾在后面喘着气,单脚跳了两步跟上来,一瘸一拐的:"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名字……这门后面就是核心了吧?我推开它——"
"别推。"
江林的声音不高,但傅晚乾的手停在了门板前十公分的位置。
"为什么?"
江林走到门边,蹲下来,观察那些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雾气。紫黑色的,贴着地面,在越过门槛之后停住了,不扩散,像一层液体的边界。
"这些雾气是空间被挤压之后逸散出来的残余。"江林说,"门后面没有空气。"
傅晚乾皱眉:"没有空气?"
"没有空气,没有光,没有温度。"江林站起来,"你推开门,脚跨进去的第一步就会被空间断层切碎。"
傅晚乾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林初月走上来站在江林旁边:"你怎么知道这些?"
江林没回答。他不能说是公爵刚才在识海里说的。
公爵的声音在识海中接上:"告诉他,你从那杯水上推断的。赵海桌上那杯水,水面倾斜了十五度。说明这片空间的重力方向被扭曲了。而门缝里渗出来的雾气——零下二十度,比走廊温度低了将近四十度。只有空间本身的断裂面才会产生这种温差。"
江林转述了一遍。
林初月听完,低头看了看那层紫黑色的雾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们怎么进去?"
江林伸手进口袋。
他摸到了那把青铜钥匙。钥匙表面还残留着青铜古城的温度——微温的,像被握了很久。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傅晚乾凑过来看了那把钥匙一眼,嗤了一声:"你把青铜古城的通关钥匙带进来了?这把钥匙除了开古城门还能干什么?"
"不知道。"江林说,"试试。"
他把钥匙对准门锁孔。门锁的形状是圆形的,里面有四道对称的凹槽,间距和钥匙末端的齿纹几乎完全吻合。
江林把钥匙插了进去。
"咔。"
钥匙转动了整整一圈,齿轮咬合的声响从门板内部传出来,沉闷而连续,像一串被拉开的老旧链条。
渗出来的紫黑色雾气忽然收住了。贴着地面,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一层层往回退,退进门缝里,消失不见。
门缝里的光重新透了出来——微弱的光,比走廊的壁灯还要暗三分,但至少是"可见"的。
傅晚乾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若涵小声说:"它……能开?"
江林把钥匙拔出来。钥匙末端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齿纹根部延伸到表面,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看了那道裂纹一秒,把钥匙收回了兜里。
"能开一次。"
他伸手推开了双开门。
门后是纯粹的黑暗。不是暗色的那种"暗",是彻底的、没有任何光线反射的"黑"。走廊里的紫黑色雾气光和壁灯的微光在门槛处被切断了——像是光线本身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无法越过门框一步。
林初月抬起右手,掌心跳出一团淡蓝色的诡力光团。光照到手心的位置之后就停住了,无法向前推进超过十厘米。
"我的光出不去。"她说。
江林站在门槛上,往黑暗里迈了半步。他的脚踩进了那片黑暗里,靴底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地面消失了。
他收回脚。
"地面没有了。"他说,"进去就会往下掉。"
傅晚乾在后头说:"那还怎么进?"
江林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门内的那片绝对黑暗,识海里的图鉴正在剧烈发热,第44页的共鸣已经强到了——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
"它在里面。"公爵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不是在那扇门后面。是整个房间本身,就是它。"
江林攥紧了拳头。
"如果房间本身是它,"他低声说,"那我们走进房间,就是在走进它的体内。"
公爵没有否认。
林初月站在他身后,听见了那声低语。她没有追问"体内"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往江林旁边站了一步,说了一句:"那更得进去了。赵海的消息——希尔顿大酒店——必须有人带出去。"
江林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初月回望他,目光平静。
江林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片黑暗。
"先关上门。"
傅晚乾说:"关了?"
"现在进去,我们会被空间乱流分开。"江林把双门缓缓合拢,门缝里的紫黑色雾气再次开始渗出来,"等它稳定。等它——"
他顿了一下。
"等它邀请我们。"
门合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傅晚乾单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悬空,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他妈为什么要来"。
江林把钥匙从兜里又摸出来,对着走廊壁灯的光看了看那道新裂纹。
"钥匙用了就裂了。"他说。
林初月也看到了那道裂纹。
"你还有别的钥匙吗?"
江林把钥匙收回去。
"没有了。"他说,"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傅晚乾在后面喊:"你去哪?"
江林踩着楼梯的右侧,一步一步往下走,靴底和木质台阶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
"回去看那本笔记本。"他说,"赵海在里面还写了什么。"
公爵在识海里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注意到了。那本笔记本的封底内页,厚度不对。"
江林下楼的动作没有停顿。
"嗯。里面夹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