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蹲在陆晓阳面前,膝盖离地面两指宽,没沾灰。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召唤黑魔时烫出来的红痕。那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图鉴第342页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熨着他的胸口。
暖的。
"江、江林……"叶轻容缩在陆晓阳身后,指甲掐进他胳膊里,掐出血印子来,"你说话啊……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林没看她。
他看着陆晓阳。
"你刚才问我是什么。"
陆晓阳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半个音节:"嗯……"
"我是什么不重要。"江林说,"重要的是你们接下来怎么选。"
陆晓阳猛地抬头,眼神里爆发出一丝光——那是求生的本能在一瞬间压倒了恐惧。
"我选!我什么都选!"他往前扑了半寸,膝盖在青铜碎片上磨出血,"你别杀我,我出去之后什么都不会说!我发誓!我用我的序列发誓!"
"你的序列?"江林偏了一下头,"677·影鼠。C级序列,最高上限不到D级。你的誓,值钱吗?"
陆晓阳的脸白了。
叶轻容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抖得像快要断的弦:"那、那我们给你钱!江林,我们有钱!白夜行给我们发了三年补贴,我全给你,全都——"
"闭嘴。"
江林的声音不大。
但叶轻容的嘴像被缝上了一样,猛地合拢。
宫殿里安静了三秒。只有远处青铜板碎块的余烬还在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江林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两个人,校服裤腿沾了灰,袖口被地狱魔炎燎过一圈焦黑的边。他抬手把袖子卷到手腕,露出小臂上还没完全褪干净的黑色纹路。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两人同时点头,像两只啄米的鸡。
"你们觉得白夜行为什么要拉我进队?"
陆晓阳愣了一下。叶轻容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这什么问题"的眼神。
陆晓阳咽了口唾沫:"因、因为缺人凑数……"
"凑数。"江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因为我是全校最废,战力99,序列无。拉我进来,我不会抢功劳,不会分走战利品,死了也没人在意。"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进来,你们三个人死在这里,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副本出了问题。"
叶轻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江林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叶轻容眼里,比白夜行的青铜雕像还恐怖。
"白夜行的姐姐是白羽荣。SSS级。如果他死在一个E级副本里,协会一定会彻查。那时候——"江林蹲回原位,平视叶轻容的眼睛,"你猜查到最后,谁会背锅?"
叶轻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们三个E级带队不力的队长。"
"对。"江林说,"白夜行死,陆晓阳死,你——如果能活着出去,会被推出来顶罪。白羽荣不会听你解释。她只会把你当成害死她弟弟的帮凶之一,捏碎你的每一根骨头。"
叶轻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那我们……"
"你们本来就没有退路。"江林站直,后退了半步,"不管出不出去,你们都是死。"
陆晓阳猛地抬头,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狡辩的火光:"可是你也活着!你也是唯一幸存者!白羽荣一样会怀疑你——"
"怀疑。"
江林把手插进兜里。
"她当然会怀疑我。但她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F级废柴能活着走出D级副本——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好奇。好奇的人不会先动手,她会先观察。"
陆晓阳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叶轻容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妆全花了。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林转身,朝宫殿门口走去。
青铜大门在他走近时自动打开,门缝里漏进来外面古城黑灰色的光。他的背影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跟上。"
陆晓阳和叶轻容同时抬头。
江林没有回头。
"走出这个副本,你们要是敢露一个字——我会让你们比白夜行死得难看一百倍。"
他迈过门槛。
靴底踩上宫殿外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识海里,公爵的声音悠悠响起:"你打算留他们活口?"
"嗯。"
"这不像你。"
"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江林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回走,黑雾在他身前三米处自动分开,像畏惧他身上的图鉴气息,"白夜行的死需要目击者。我需要两个帮我'作证'的人。"
"你不怕他们反水?"
江林脚步不停。
"你看他们的样子,像敢反水吗?"
识海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公爵带着笑意的叹息:"你真是本座见过最不像十八岁的人类。"
"谢谢夸奖。"
"本座没在夸你。"
江林嘴角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陆晓阳和叶轻容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两个人脸上全是泪痕、灰尘和擦伤,校服破了好几道口子。
陆晓阳在距离江林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江林……"他喘着气,"我们、我们真的不会说出去……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江林没有回头。
"副本BOSS已经被收服,门禁会在半个小时内自动解除。"他边走边说,"出去之后协会会找你们谈话。白夜行死了,你们俩活着,我是唯一的F级——你们知道该怎么说。"
陆晓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
"知道!知道!"他回头拽了一把叶轻容,"白少被D级厉诡偷袭牺牲,陆晓阳和叶轻容拼死掩护,江林把情报带出来——对不对?"
江林终于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余光落在陆晓阳脸上。
"聪明。"
陆晓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叶轻容在旁边小声问:"那、那白夜行的尸体……白无双——"
"你们没看到白无双。"
"什么?"
"你们只看到了D级厉诡,没看清他的样子。"江林转回头继续走,"白夜行被青铜液炼化,成了雕像。你们被威压震晕了,后面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
叶轻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黑雾在他们身周涌动,但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青铜古城的天幕从暗红逐渐转为灰白,那是副本即将关闭的信号。
公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要收尾收干净。"
"已经在收了。"
"白夜行的姐姐——"
"我知道。"江林说,"白羽荣迟早会来。但到那时候,我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我了。"
公爵没再说话。
三人走到古城入口处。那道青铜漩涡已经缩小到原来的一半大小,边缘符文明灭不定。
江林站在漩涡前,伸手入怀。
他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金属物——青铜钥匙,白无双被封印后掉落的通关凭证。钥匙表面还残留着一丝微温,透过指腹传上来。
"这是凭证。"
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灰白色的天光看了一眼。钥匙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青铜符文,他看不懂,但识海里的公爵"哦"了一声。
"是古青铜文明的祭祀铭文。大意是——'被献祭者,终将归来。'"
江林的指尖顿了一下。
"被献祭者。"
"对。"
"白无双生前就是祭祀。"
"所以他被献祭之后,化成了厉诡,重新执掌了这座青铜古城。"公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小子,你收了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江林把钥匙收进口袋。
"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他迈步跨入漩涡。
陆晓阳和叶轻容紧跟着他,脚步仓皇,像怕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回去一样。
青铜漩涡在三人全部通过之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彻底关闭。
灰白色的天光变成了阳光。
江林站在东海市御诡学府的广场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校服上的焦黑痕迹、袖口的燎痕、裤腿的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广场外围着十几个学员,看到三人出来,哄地一下涌过来。
"出来了出来了!"
"白少呢?白少怎么没出来?"
"陆晓阳你脸怎么了?你哭过?"
"那个江林居然也活着?开玩笑吧?"
陆晓阳站在人群中央,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江林的目光——那目光很淡,平平地扫过来,像一把刀搁在脖子边没落下去。
陆晓阳猛地闭了嘴。
叶轻容直接软了膝盖,坐在地上开始哭。
江林从人群里穿过去,谁也没看。
有人在他身后喊:"喂!废物!白少呢?你们队长呢?"
江林没停。
他的背影像一根钉子,插进人群又拔出来,干干净净。
识海里,公爵的声音懒懒响起:"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江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两道极淡的痕迹——一条银色、一条青铜色,分别对应第400页和第342页。它们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面,像两条沉睡的蛇。
"先找协会上报。"
"上报什么?"
江林把手插回兜里。
"D级副本伪装成E级降临,白夜行小队全员战死,唯我幸存——这种事,协会必须知道。"
"然后呢?"
"然后——"
他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的方向。鞋底踩过水泥地面,脚步声被广场上的嘈杂盖了过去。
"然后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的F级,不是全都该被踩在脚底的。"
公爵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意味不明的赞许。
"你那个'万倍奉还'——已经开始兑现了。"
江林没有回答。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学府斑驳的围墙上。他的左手插在兜里,右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蜷着。
那两道光痕在皮肤下面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下去。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