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长街的血色尚未干透,满城喧嚣犹在回荡,一场铺整数年的九门死局,终于步入最终落幕之时。
监狱深处的寒夜阴冷刺骨,铁窗封锁了最后一缕天光,也彻底锁住了解九爷最后的退路。
无人知晓狱中的对峙,更无人知晓,这整场瞒天过海的大戏,还差最后最关键的一笔收尾。
下属蹲在牢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九爷,一切就绪。张副官以身殉局,霍文海伏诛,军政部已然深信九门内乱溃散,只差您这最后一步。”
解九爷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睁眼,素来缜密温润的眼底,只剩一片淡然的决绝。他抬手抚过腕间陈旧的伤痕,轻声轻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寻常琐事:“我活一世,精于算计,筹谋半生局势,算尽人心利弊,到头来,最算不透的,从来都是生死二字。”
“可大局当前,容不得半分侥幸。”
话音落下,再无半分迟疑。
狱灯摇曳,光影斑驳,不过片刻功夫,牢内彻底归于死寂。
待众人破门而入时,只剩解九爷静静倚墙而坐,以一场真正的死亡,封死了所有破绽,彻底压稳摇摇欲坠的全局。
消息飞速传遍长沙,军政部大肆宣扬,将此事定为九门覆灭的开端。自此,九门各门主默契配合,一一入局演戏,完美承接住这场清洗戏码。
二月红闭门封戏楼,对外称心灰意冷、重病缠身,缠绵病榻再不理事;半截李刻意与人争斗,落下终身残废的假象,自此隐于市井;陈皮故作桀骜跋扈,挑衅军政部兵力,最终“惨死”乱枪之下;黑瞎子佯装重伤逃逸,自此销声匿迹,不问世事。
九门众人,人人身披伤痕,个个身负惨名。
所有人都在演,演一场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的假象,演给军政部看,演给天下人看,只为彻底麻痹外敌,换往后世间安稳。
戏台之上万般皆假,唯有一人的死寂,是彻彻底底的真。
张妤念立在别院的廊下,静静望着远处满城的风声鹤唳。
连日来,她不吵不闹,不哭不泣,不悲不喜。昔日那双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眸,如今只剩沉沉荒芜,如一潭枯井,再无半分波澜。她身姿单薄易碎,像一株被寒霜彻底冻僵的草木,任由冷风侵袭,毫无生机。
旁人的痛是演给世人看的伪装,唯独她的心死,是无人可演、无人能替的绝境。
吴老狗牵着小狗,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将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挣扎与不忍,指尖死死攥紧,心底五味杂陈。
身边伙计低声开口,语气满是顾虑:“五爷,大小姐这样太不对劲了。九门所有人都在伪装溃败,人人藏锋敛锐,唯独她毫无生气,一眼就能看出是真的心死。若是被军政部的细作察觉破绽,小鱼副官用命铺的局,九门所有人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这句话,戳中了最残酷的真相。
吴老狗喉间发紧,沉沉叹了口气。
他活了半生,见惯生死离别,历经世道险恶,向来随性洒脱,可此刻望着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却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
张妤念是张家正统的纯血大小姐,自幼被张家旁支出身的张小鱼护得极好,干净纯粹,心性本就易碎,不经世事风雨。
从前颠沛流离,绝境求生,她靠着对张小鱼的执念咬牙硬撑,尚有一丝生念。可如今那人血染长街、以身殉局,她的执念轰然崩塌,整个人早已心魂俱碎,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底气。
她不会演戏,也演不出分毫的伪装。
世人皆假死、假伤、假溃散,唯独她的绝望,真实得惊心动魄。
“我知道。”吴老狗的声音沙哑沉重,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疼惜,“我比谁都清楚,她是真的垮了。”
“小鱼护了她一辈子,替她扛了所有风雨,背了所有污名。他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人间归途。如今人没了,她的心,早就跟着死在了长街的血泊里。”
伙计急得蹙眉追问:“可五爷,大局在即,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一旦破绽外露,全盘皆输,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如今该怎么办?”
怎么办?
世间最残忍的抉择,大抵莫过于此。
无人忍心伤害这个被万般呵护、落得一无所有的大小姐,可九门数十人的性命,数年的筹谋,无数人的牺牲,容不得半分心软。
吴老狗望着廊下形同枯木的少女,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冰冷的理智压下,字字沉重,敲定了整场局中最残忍、最无奈的后手。
“留不得。”
短短三个字,字字诛心。
“她心性太脆,情根深种,悲恸太真。留在世间,便是这场死局最大的破绽。”
“传我口令,暗中安排。对外宣告,张家大小姐张妤念,于九门覆灭之乱中,惊惧过度、香消玉殒。”
风声穿廊而过,卷起满地寒凉。
九门大戏圆满落幕,数年死局,大势将成。
所有人都得以隐匿苟活,唯独护她的少年以身殉义,唯独干净纯粹的她,要被这世间彻底除名,陪着那场盛大的牺牲,永远沉于过往。
大局终成,可从此,人间再无张妤念,再无护她的张小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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