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正午的日光惨白刺骨,直直泼洒在城口长街的刑台上。
万人空巷,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挤在街巷两侧,翘首等着这场所谓的归顺授衔大典。军政部重兵把守四方,枪杆冷光森然,层层铁壁合围,将整段长街封得密不透风。霍文海一身戎装立于高台正中,眉眼阴鸷,眼底藏着稳操胜券的轻蔑,只等着亲手收下这员“叛将”,坐收九门残余势力。
台下暗处,九门众人尽数隐匿在人流与楼阁阴影之中,人人屏息攥拳,指尖泛白。眼底是翻涌的痛,面上却必须绷着漠然,只待这一刻,亲眼送他们的副官以身殉局,坐实整场假覆灭的死局。
张小鱼缓步踏上高台,一身军政部黑衣规整冷肃,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怯懦俯首。
霍文海靠在座椅上,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刻意的拿捏与试探:“张副官,今日你弃暗投明,弃九门腐朽旧规投我军政部,算是选对了路。从今往后,既往不咎,荣华富贵尽可予你,你可甘心?”
话音落,满场寂静,所有人都等着他俯首谢恩。
可张小鱼微微抬眼,眸底没有半分臣服,只剩冰封般的冷冽与赴死的决绝。

甘心?
他低声重复一句,忽而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彻骨,

我张家子弟,生来守义守心,从不侍奸邪、不附豺狼。所谓归顺,不过是引你入瓮的戏码罢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全场哗然,台下百姓惊呼四起,军政部士兵瞬间举枪戒备,杀气骤然席卷全场。
霍文海脸色骤沉,厉声呵斥:“放肆!张小鱼,你可知你在胡说什么?今日这刑场,是你自己选的生路,休得不知好歹!”

生路?
张小鱼抬手,指尖抚上颈侧衣领,动作缓慢而决绝,

从我踏入这场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生路。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一把撕开颈侧衣襟。
斑驳暗沉的刺青赫然暴露在日光之下——那是张家旁支最严苛的叛族烙印,是他当年为离族护她、甘愿背负一辈子污名的印记。世人皆知此印为耻,是逐出门户的罪证,无人知晓,这是他藏了数年、隐忍半生的傲骨。
紧接着,他抬手摘掉面上制式面罩,眉眼清冷凌厉,褪去所有伪装,露出最坦荡、最无畏的模样。

霍文海,你蚕食长沙、祸乱九门、残害无辜,罪无可赦。
他字字铿锵,响彻整条长街,

今日我张小鱼,弃虚名、弃性命,只为斩你这乱世奸邪!
霍文海瞳孔骤缩,怒极反笑:“不知死活!给我开枪!”
密集的枪声骤然炸裂长空!
滚烫的子弹穿透空气,狠狠击穿他的胸腹。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肉崩裂的触感刺骨剜心,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黑衣,顺着指尖、衣摆源源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高台石砖上,猩红刺目。
他身形剧烈一晃,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双腿早已脱力发麻,却硬生生凭尽最后一丝意志力站稳身形,不肯屈膝半分。
剧痛蚀骨,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眼底的杀意分毫未减。
台下九门众人死死攥紧掌心,有人喉头滚动,强忍哽咽,低声咬牙:“稳住,不许露破绽!今日他是叛贼伏诛,我们只需冷眼旁观!”
所有人心如刀绞,却只能死死压下翻涌的情绪,配合着这场用命铺就的大局。
枪火未歇,伤口血流不止,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张小鱼垂眸看向胸口喷涌的鲜血,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意。
够了。
足够近了。
距离、时机、局势,万事皆备。
他用尽毕生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俯身攥住台边早已备好的长枪,臂膀青筋暴起,浑身气血逆流,将残躯最后的力量尽数汇聚于臂腕之间。
风声猎猎,血染眼眸。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他骤然抬手,飞掷长枪!
银枪破空,携着破风巨响,带着他半生忠义、满身血海深仇、必死的决绝,如一道惊雷利光,直直穿透高台之上霍文海的胸膛!
噗嗤——
鲜血飞溅。
霍文海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长枪,轰然倒地,瞬间没了气息。
同一时刻,张小鱼脱力跪倒在地,身躯重重前倾,轰然栽倒在猩红的血泊之中。
长街死寂,万人无声。
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席卷整座长沙长街。
九门众人立在暗处,面色冰冷漠然,眼底却早已泣血。
今日,张小鱼当众叛主、刺杀长官、忤逆作乱,最终中弹伏诛,与仇敌同归于尽,死无全尸。
天下人皆可唾他背信弃义、狼子野心、罪有应得。
唯有他们知晓,这满城污名、一身鲜血、惨烈殉身,是张家旁支走出的少年,留给长沙、留给九门、留给世间,最赤诚滚烫的忠义。
他以身殉局,以命收官,碎骨凝血,换一方山河暂安。
也从此,亲手斩断了他与世间所有的牵绊,斩断了他与张妤念,仅剩的最后一点余生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