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湘西深山腹地挺进,周遭的天地气息便彻底变了模样。
入山浅处尚且只有瘴气湿寒、毒虫肆虐,可踏入腹地的瞬间,一股沉滞、荒古、裹挟着蛮荒岁月的诡煞之气,骤然冲破层层浓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同于寻常山林的阴冷,这里的寒意不侵皮肉,直透神魂,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呼吸滞涩,四肢百骸都透着莫名的敬畏与惶恐。
周遭古木参天蔽日,树干黝黑暗沉,树皮爬满诡异的暗色纹路,像是被古老咒文浸染百年。林间寸草不生,连惯常肆虐的毒虫都尽数销声匿迹,死寂得可怕。白茫茫的浓雾不再是轻薄浮烟,而是浓稠如絮的浊气,死死裹住整支队伍,五米之外便看不清任何景物,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苍茫。
全队行进的脚步不约而同顿住,人人面色凝重,手握兵刃,脊背紧绷,周身满是戒备。
一名跟着张小鱼叛离张家旁支的老下属压低声音,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颤:“副官,不对劲。这地方太静了,静得邪门。”
常年行走山野、厮杀历险的人最懂凶险预兆。寻常深山必有虫鸣鸟啼,哪怕瘴气浓重的山林,也自有生灵踪迹。可这片腹地,死寂得宛若一片死地,连风都停了,只剩无声无息的压迫感,让人头皮发麻。
另一名士兵紧了紧腰间短刃,低声附和:“早前听过湘西老话,深山腹地是山神栖地,生人误入,惊扰灵煞,轻则迷魂失智,重则尸骨无存。之前只当是山野传闻,今日亲身踏入,才知传言非虚。”
荒古沉寂的诡气层层叠加,隐隐有无形的威压垂落,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肩头,让人不敢大声喘息。
张小鱼瞬时敛尽眼底所有温和,面色冷冽沉肃。肩头未愈的古墓旧伤,在这股蛮荒诡煞的刺激下,再度传来细密刺骨的痛感,提醒着此地的凶险绝伦。
他下意识侧身半步,稳稳挡在张妤念身前,挺拔的脊背替她隔绝了最浓郁的诡煞浊气。他余光快速扫过四周死寂的密林,声线低沉冷静,安抚军心:

稳住心神,屏息前行。此地煞气扰神,切勿胡思乱想,更不可高声喧哗,以免惊扰山中诡气。
话音落下,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的冷硬瞬间褪去,只剩小心翼翼的担忧。
张妤念本就是纯血娇养的大小姐,神魂纯粹易碎,最是惧怕这类阴诡煞气压。
此刻的她面色愈发苍白,纤细的身子微微发僵,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澄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浅浅的茫然与惊惧。那股古老蛮荒的压迫感死死裹着她,神魂阵阵发晕,四肢发软,连呼吸都变得浅而轻。
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盘踞在整片山林上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个闯入的生人,肃穆、诡秘、冰冷,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这便是湘西人口中沉睡千年的山神之力。

很难受?
张小鱼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柔,只有两人能听见,

靠着我走,我替你挡着煞气。
他刻意放低周身肃杀的气场,将自身沉稳的气息尽数笼罩在她身上,替她抵御无处不在的神魂压迫。肩头旧伤阵阵抽痛,他却浑然不在意,所有注意力都牢牢系在身侧易碎的少女身上。
张妤念轻轻点头,指尖下意识攥住他身侧的衣料,力道轻柔却带着全然的依赖。她抬眸望着他冷峻的侧脸,轻声细语:
这里的气……和古墓的煞气不一样,更沉、更吓人,像是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们。

那句深埋心底的惶恐,尽数轻声道出。

是山神诡气。
张小鱼语气沉稳笃定,耐心安抚她纷乱的心神,

是这片深山沉淀千年的灵煞,不主动惊扰,便不会主动伤人。有我在,它伤不到你分毫。
他阅遍古籍杂记,深知湘西山神诡气的特性,非妖非煞,是山川岁月孕育的自然威压,敬畏则安,冒犯则危。
可他心底依旧不敢松懈。
身后有张家旁支的追兵步步紧逼,身前是苏醒的山神诡煞,前路双重绝境,杀机暗藏,步步都是未知凶险。

全员收刃慢行,两两并肩,切勿落单!
张小鱼直起身,再度沉声叮嘱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稳住心神,摒除杂念,加快脚程穿过腹地,此地不宜久留!
士兵们齐齐应声,紧绷心神,两两结伴,谨慎往前探路。
浓雾翻涌不息,古老的压迫感始终萦绕周身,沉沉覆顶。
张小鱼半步不离护着身侧的少女,任由诡气侵体、旧伤刺痛,始终稳稳为她撑起一方安稳。
前路茫茫,山神苏醒,煞气滔天。
纵使天地皆险,绝境环生,他也会以身筑盾,护他的大小姐安然无恙,踏过这片诡煞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