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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九门:月下逢鱼

破晓前的晨雾最是浓稠,薄薄一层白霭笼罩整座庭院,将清冷月色揉得朦胧涣散。梧桐残叶被晚风卷动,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细碎声响落在寂静的空气里,衬得方才那一吻的余韵,愈发清晰滚烫。

张妤念收回踮起的脚尖,纤细的身形微微站稳,白皙的脸颊还染着未褪的绯红。她垂着眼睫,长睫如蝶翼轻颤,掩去眼底所有隐忍的情意与忐忑。

方才隔着冰冷面罩的一吻,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是张家正统纯血大小姐,生来矜贵干净,世间所有温柔纯粹皆汇聚于她一身。可她的心意、她的谢意、她藏而不露的爱意,终究只敢以这般卑微、沉默的方式送出,不敢言说分毫。

而站在她对面的张小鱼,早已彻底僵在原地。

玄铁面罩覆着他的眉眼,遮住了他失态的神情,却遮不住他紧绷到极致的身形。他脊背挺得笔直,却不再是往日沉稳挺拔的模样,浑身肌肉僵硬紧绷,连指尖都死死蜷缩收拢,周身所有的肃杀气场尽数溃散,只剩下极致的无措与震颤。

方才那轻柔一触,轻得像一片月光落于铁面,却重重砸进了他荒芜沉寂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他活至如今,半生腥风血雨,满身风霜罪孽。

年少叛出张家旁支,背弃宗族家规,被族人钉上忘恩负义、背祖弃宗的叛徒烙印。这些年他刀口舔血,一身脏污,双手染满血腥,世人唾骂、宗族厌弃,早已把自己活成了阴沟里的尘埃。

他早已认定自己此生不配拥有光明,不配触碰温柔。

他唯一的生路、唯一的执念,就是护着张妤念。

她是高高在上的纯血大小姐,是世间最干净易碎的月光,是不染半点俗世污浊的净土。而他是旁支弃子,是身负骂名的叛徒,是满身罪孽、沾满杀伐的暗影。

云泥之别,天堑鸿沟。

这一刻,她突如其来的温柔,是他此生从未奢望过的馈赠,滚烫得让他惶恐,温柔得让他自卑。

心底汹涌的心动几乎要冲破血肉桎梏,叫嚣着想要俯身回应,想要接住她所有的深情。可那刺骨的自卑与清醒的克制,死死拽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不敢。

半分都不敢承接。

一旦伸手,便是亵渎,便是僭越,便是毁了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清白与矜贵。

良久的死寂里,张妤念缓缓抬眼,澄澈的眸子静静望着他覆着面罩的脸,声音轻软又克制:

张妤念

小鱼,你是不是吓到了?

张妤念

她看得出来他的僵硬,也隐约知晓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距离,只是心底仍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张小鱼喉结剧烈滚动,胸腔酸胀发紧,心口密密麻麻全是酸涩与煎熬。他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声线,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疏离:

张小鱼
张小鱼

属下……不敢。

短短四个字,沉重得近乎破碎。

他不敢受惊,不敢心动,更不敢回应她分毫温柔。

张妤念

我只是一时失礼。

张妤念

张妤念轻轻抿唇,主动放软姿态,试图缓解这份僵硬的氛围,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落寞,

张妤念

前路凶险未定,我只是想谢谢你,这么多年不离不弃,护我周全。

张妤念

她刻意将满腔爱意,只归为一句感激。

唯有这样,才能不让他为难,不让彼此在生死前路之前,徒添牵绊。

张小鱼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僵硬的身形没有半分松弛。漆黑的眼眸透过面罩的缝隙,牢牢锁着她单薄易碎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痛苦与挣扎。

他多想告诉她,他从不需要她的道谢,他甘愿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可他不能。

他是张家旁支的叛徒,是身负污名的属下,是配不上她半分温柔的俗人。他的爱意是肮脏的、卑微的、见不得光的,一旦摊开,只会玷污她纯血的干净,辱没她大小姐的身份。

张小鱼
张小鱼

护大小姐安危,是属下本分,无需言谢。

他硬生生压碎心底所有滚烫的情愫,语气恢复了往日恭谨疏离的模样,字字恪守尊卑,疏离得近乎冷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底有多煎熬。心动有多汹涌,克制就有多残忍。

晨雾渐散,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出发的时辰越来越近。

张妤念看着他全然僵硬、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底轻轻一涩,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尽数沉寂。

她懂了。

他不是无动于衷,他是不敢。

不敢承接她的温柔,不敢回应她的心意,不敢跨越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尊卑、身份与世俗天堑。

张妤念

我知道了。

张妤念

她轻轻颔首,收回所有目光,将残余的不舍与温柔尽数藏回心底,

张妤念

收拾妥当,我们准备出发吧。

张妤念

张小鱼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僵硬地躬身行礼。

天光破晓,征途将至。

他藏起满心汹涌的心动,守着满身罪孽与自卑,依旧只能以属下之名,默默追随、默默守护。

哪怕方才那一抹温柔,早已在他荒芜的心底,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