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长沙,深秋夜雨连绵不休。
张家旁支老宅的偏院隔绝了外院的喧嚣对峙,只剩风雨敲瓦的簌簌轻响。冷冽的晚风穿过窗缝,携着庭院湿冷的桂香漫入屋内,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温顺,橘色暖光浅浅铺洒在地,勉强压住了深秋的寒意。
一夜安稳温存,褪去了血脉反噬带来的混沌懵懂。
软榻之上,长睫轻颤,原本懵懂依赖的少女,眼眸骤然褪去了所有稚气。
张纾念缓缓睁开双眼,迷茫的水雾缓缓散去,属于张家旁支纯血大小姐的清冷神志,一瞬回笼。
短短数日的失神软糯,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温柔幻梦。此刻清醒归来,过往所有的隐忍、沉重、身不由己尽数回笼,压得她心口微微发闷。她动了动指尖,浑身还有血脉反噬过后残留的酸软无力,脑子却已经彻底清明。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短暂清醒时刻。
视线缓缓聚焦,她率先看清的,不是熟悉的老宅陈设,而是守在榻边的男人。
张小鱼靠在窗边的椅上,脊背挺直,却难掩满身疲惫。他没有点灯,静静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一身黑衣洗得发白,衬得本就冷白的面容愈发清瘦。一夜未眠的倦意死死缠在他身上,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狭长的眼眸微微阖着,长睫垂落,敛去了往日所有的凌厉与温柔。
他竟是守了她整整一夜。
分毫未离,寸步未歇。
张纾念心口猛地一震,呼吸微滞,心底积压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轰然泛滥开来。
她记得自己失神的模样。懵懂、怯懦、黏人,像个不懂事的孩童,整日缠着他撒娇依赖,胆小怕事,软弱又矫情。那样狼狈不堪、卸下所有铠甲的自己,是她身为张家旁支大小姐,这辈子最不愿示人、最脆弱的模样。
世人皆知,张家旁支纯血大小姐冷静隐忍、杀伐果断,扛得起宗族重任,闯得尽天下险地,是人人敬畏、人人利用的利刃。
可没人知道,她卸下所有锋芒后,会这般易碎、这般怯懦。
唯独张小鱼见过。
不止见过,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包容守护。
她静静躺着,没有动,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又滚烫的情绪。
她清晰想起失神时的所有画面:她怕吵、怕外人的斥责、怕被抓回冰冷的宗族;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哭唧唧地依赖他;是他一次次挡在她身前,隔绝所有风雨与恶意,为她对抗整个张家旁支的规矩,背负叛族骂名,护她一时安稳天真。
从前她神志清醒,总刻意克制,刻意疏离。她怕自己动心,怕乱世情深是软肋,怕身负血脉宿命的自己,终究给不了他结局。
可此刻清醒一瞬,看着他眼底深重的倦意,看着他无声坚守的模样,所有的隐忍克制,尽数土崩瓦解。
风雨声轻轻入耳,屋内寂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椅上的男人倏然睁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瞬间褪去困倦,翻涌着警惕与清冷,可在看清榻上少女清醒沉静的眼眸时,所有锋芒骤然收敛,只剩下错愕与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迅速直起身,下意识抬手掩去眼底疲惫,语气微微发紧:

你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血脉反噬的痛感还在吗?
往日都是她软糯黏人地开口唤他小鱼,此刻她眼眸清冷沉静,是他无比熟悉的、清醒时的模样。
张纾念缓缓坐起身,身上披着他昨夜为她盖上的薄毯,暖意贴身。她抬眸定定看着他,声音轻哑微凉,带着一丝刚清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心头酸涩翻涌,轻声追问:
你守了我一整夜?

张小鱼动作微僵,随即淡淡颔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怕你夜里不适,没人照看。
何必呢。

张纾念垂下眼眸,长睫轻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
你本不必如此。我是张家旁支的大小姐,生来便要承受血脉反噬,生来就要历经凶险,这是我的命,与你无关。

他为她叛族,为她树敌,为她耗尽日夜光阴,这份偏爱,重得她不敢接。
闻言,张小鱼抬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望着她,眼底是藏了数年的深情与偏执,温柔又坚定。

与我无关?
他低声重复一句,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无尽的纵容,

大小姐,我的命,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

旁人只想要你强大无畏,想要你撑起张家旁支,想要你做无所不能的纯血大小姐。
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字字叩心。

可我只想你平安。你可以清醒隐忍,也可以懵懂天真,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守着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日复一日,心甘情愿。
窗外风雨未停,世俗枷锁、宗族非议从未远去。
可张纾念望着眼前眼底带倦、却满眼皆是她的男人,忽然彻底明白。
乱世浮沉,世人皆逼她负重前行,唯有张小鱼,甘愿为她遮风挡雨,耗尽心神,不求半分回报,只愿她岁岁平安。
隐忍多年的爱意,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满溢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