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楼的阴风穿石而过,卷着满地断箭碎尘,阴冷的湿气裹着淡淡的血腥味,沉沉笼罩在狭长死寂的石道之中。
方才惊心动魄的箭雨杀机已然落幕,亲兵们低声整理着装备、处理着皮肉擦伤,细碎的动静衬得古墓深处愈发静谧。所有人都在庆幸侥幸逃生,唯有张纾念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身侧男人的肩头,分毫未曾移开。
昏暗摇曳的光影下,张小鱼肩头的黑衣早已被血色浸透。
方才他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替她硬生生扛下数支淬毒暗箭,锋利的箭头划开坚韧衣料,撕裂皮肉,暗沉的血痕顺着肌理缓缓蔓延,在深黑布料上晕开刺眼的大片猩红。
他自始至终脊背挺拔,身姿稳如青松,没有过半分佝偻示弱,面罩遮住了所有神情,只留一片沉静隐忍。从头到尾,他未呼一声疼,未露半分狼狈,仿佛那深入皮肉的伤口,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
可张纾念看得清清楚楚。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肩头僵硬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藏着难以隐忍的剧痛。
心口像是被古墓刺骨的寒风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瞬间席卷了她四肢百骸。
她素来清冷自持,半生清醒淡漠,早已见惯乱世厮杀、生死别离,看过无数刀光血影、伤痕累累,向来心境平稳,从不会为旁人的伤痛轻易动容。
可这一刻,看着他沉默隐忍的模样,她素来冰封的心湖,彻底掀起了汹涌波澜。
张小鱼察觉到她久久停滞的目光,微微侧过身,刻意将受伤的肩头隐在阴影里,压低嗓音,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恭谨温和:

大小姐,无碍,不必忧心。
他习惯性遮掩伤痛,不愿让她为自己半分狼狈挂怀。
张纾念却微微蹙起眉峰,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涩,打破了周遭沉寂:
无碍?皮肉撕裂、箭毒侵体,这也叫无碍?

她步步上前,距离他更近几分,目光沉沉落在他染血的肩头,字字清晰:
张家隔世楼的淬毒暗器,不同于寻常兵刃,箭上附着百年墓毒,不及时清理,毒气淤积,会侵骨入脉,迁延难愈。

这些,是她自幼熟读族中秘辛,刻在骨血里的认知。
旁人不懂其中凶险,她心知肚明。
张小鱼垂眸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凝重与心疼,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依旧低声安抚:

属下常年游走生死局,身上旧伤无数,早已习惯。些许毒素,不足以伤及根本,更不会耽误守护大小姐。
你不必这样。

张纾念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方才箭雨袭来,我完全可以自保,你没必要舍身替我挡下所有伤害。

她是张家纯血嫡系,自幼修习族中护身术法,纵然躲不开全部暗箭,也绝不会重伤殒命。
他本可以保全自身,不必添这一道新伤。
张小鱼闻言,身形微顿,沉默须臾,嗓音沉而笃定,带着乱世独有的赤诚偏执:

属下的命,本就是为护大小姐而存。

佛爷命我寸步不离护您周全,可于属下而言,这从来不是命令,是本心。
他是张家弃子,身负叛族污名,半生杀伐罪孽缠身,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世间万物于他皆无意义,唯有守护她,是他贫瘠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石道阴风习习,吹乱了少女鬓边碎发,也吹乱了她素来清醒克制的心神。
张纾念望着他面罩下沉静坚定的眼眸,心口酸涩愈发浓烈。
世人皆趋利避害,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所有人接近她,或是敬畏她的纯血之力,或是忌惮她的宿命身份,或是想要利用她的血脉破局求生。
唯独张小鱼,次次以身赴险,次次替她挡风遮伤,不求回报,不问得失,心甘情愿为她伤痕累累。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疏离的平静,无人能窥见她眼底翻涌的心疼与动容,可心底早已五味杂陈,酸涩泛滥。
往后不许再这般莽撞。

良久,她压下心底汹涌情绪,轻声叮嘱,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的伤,同样金贵。

张小鱼心头微震,抬眸望向她清冷温婉的眉眼,沉沉应声:

属下记住了。但只要大小姐身处险境,属下依旧会以身相护,别无二选。
他的温柔从来不在言语,在沉默守护,在以身相挡,在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坚守。
昏暗古墓之中,杀机未消,前路漫漫。
她清醒克制,藏起满心动容;他隐忍赤诚,倾尽余生守护。
两个浮沉乱世的孤独之人,就在这满目狼藉、阴煞丛生的绝境里,以伤痛为契,羁绊更深,情根深种,无人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