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瘴散尽,虫潮寂灭,荒岭间终于褪去了方才步步致命的凶险。
可代价从不会凭空减免。
张纾念静静立在原地,方才透支血脉净化蛊毒的后劲骤然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顺着血脉钻进神魂深处,狠狠扎进她紧绷的神经。原本清明的视线瞬间蒙上一层白雾,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压来,脑海里的理智与清醒寸寸崩裂、剥离。
她方才强撑着的冷静姿态,轰然坍塌。
腕间包扎好的布条微微松动,浅浅血色透过布料渗出来,衬得她指尖愈发苍白无力。周遭亲兵还在低声复盘方才的险情,张启山与齐铁嘴正低头低语案情,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无人留意到身侧少女骤然破碎的状态。
唯独张小鱼。
他始终将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寸步未移,一瞬不落地捕捉着她所有细微的失态。
下一秒,清冷通透的御姐神态彻底消散。
张纾念眼睫轻轻一颤,眼里的深沉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纯粹又茫然的懵懂。那层常年覆在她身上的清冷铠甲彻底碎裂,只剩下易碎又柔软的稚气。
她再也撑不住摇晃的身形,踩着满地狼藉的碎石,跌跌撞撞地往前扑去。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话音骤然停顿,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慌乱单薄的身影上。
满地毒虫残尸、荒芜破败的山野、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于旁人是惊魂未定的绝境,于此刻的张纾念而言,只剩无边无际的害怕与不安。
她看不见旁人,听不见周遭的声响,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常年守在她身侧、一身黑衣覆面的身影。
小鱼……

软糯细碎的嗓音轻轻响起,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沉稳,带着孩童独有的怯生生的依赖。
几步踉跄,她直直扑到张小鱼身前,小手毫不犹豫攥紧了他宽大坚硬的黑衣衣襟,指尖死死扣着布料,力道带着不安的颤抖,像是抓住了乱世绝境里唯一的浮木。
众人彻底哗然,眼底满是震惊与错愕。
谁都见过九门这位张家大小姐清冷自持、从容淡定的模样。她手握纯血之力,杀伐诡煞、镇定自若,纵使身陷绝境也从未露过半分怯色,素来是众人依靠、众人仰望的存在。
可此刻,她褪去所有锋芒,像个受惊无依的孩童,全然卸去了所有防备。
张小鱼浑身凛冽肃杀的气场,在触及她的瞬间,顷刻消融殆尽。
方才面对千蛊万煞、面对生死危机都未曾动摇半分的身形,微微放软。周身所有的冷戾、所有的杀伐尽数敛去,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柔与稳妥。
他微微俯身,放低身姿,语气是旁人从未有幸听闻的轻柔耐心,低沉的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山野寒霜:

大小姐,别怕,属下在。
我怕……

张纾念埋着头,小脸蹭着他的衣襟,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里好吓人,虫子好多,风也好冷。

她此刻心智全然退回幼童模样,记不起自己是以一己之力救下全队的张家纯血,记不起自己的隐忍与强大,只剩下最本能的怯懦与依赖。

不吓人了。
张小鱼抬手,动作极致轻柔,稳稳扶住她摇晃的后背,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安抚着她紧绷颤抖的身子,

虫子都退了,瘴气也散了,不会再有危险。
真的吗?

她抬起懵懂的眼眸,湿漉漉的眸子直直望着他,满眼全然是信任,没有半分怀疑。

真的。
张小鱼应声笃定,字字郑重,

属下绝不会让任何东西伤您分毫。
站在不远处的齐铁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他活遍江湖,见惯人心凉薄、趋利避害,终究是看透了,这世间所有人都贪恋、依仗张纾念的血脉之力,唯有张小鱼,护的从来只是她这个人,无关身份,无关宿命。
张启山眸光沉沉,沉默伫立,心底满是无奈与疼惜。
这边,懵懂黏人的少女依旧不肯松手,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仰着小脸小声撒娇:
小鱼,我头好晕,浑身都好难受。

闻言,张小鱼心口骤然一紧,眸底掠过浓重的疼惜与自责。
他太清楚这种难受是什么。
是神魂割裂的剧痛,是透支血脉的反噬,是她一次次为旁人兜底,硬生生熬出来的苦楚。
他放轻呼吸,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肩头,生怕力道重一点,便会碰碎此刻脆弱的她:

属下知道,辛苦大小姐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

张纾念毫不犹豫点头,乖乖贴着他身侧,彻底将所有防备卸下,
我只跟你走。

短短五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逾千斤。
当众的偏爱,直白又滚烫。
全场死寂,无人言语。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杀伐无情的叛族副官,在此刻敛尽半生锋芒;高高在上的张家大小姐,在此刻只依赖他一人。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无人能够插足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