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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复发

九门:月下逢鱼

长沙的秋夜浸着入骨的寒凉,夜深人静,九门府邸褪去白日的烟火喧嚣,只剩晚风穿过空寂回廊,簌簌作响,衬得深夜愈发幽深死寂。

院落烛火摇曳,暖光微弱,却驱不散房间里沉沉的冷意。

白日里尚且安稳平和,可一到夜深,属于张纾念深埋骨血的阴影,便会准时卷土重来。

她素来浅眠,自打从东北张家那座囚笼脱身,夜夜皆被旧魇纠缠,从无一夜安枕。那些被囚禁、被磋磨、被视作工具肆意榨取血脉的过往,那些至亲离散、孤身挣扎的破碎记忆,早已刻进神魂,成了她此生无解的病根。

夜半三更,床榻上的人骤然蹙眉。

绵长安稳的呼吸瞬间紊乱,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绷紧。原本恬静的睡姿彻底破碎,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濡湿了鬓边碎发。

黑暗裹挟着无尽的阴冷,猛地将她拖拽进旧日深渊。

眼前不再是长沙温润的卧房,是东北张家冰冷死寂的密室,是终年不见天光、只剩阴寒与桎梏的囚笼。耳畔回荡着族人冷漠的呵斥,眼前闪过至亲惨死的画面,还有那些日复一日,榨取她纯血、磋磨她神智的冰冷日常。

张妤念

不要……别过来……

张妤念

细碎破碎的呓语从唇边溢出,轻颤着消散在夜色里。张纾念浑身剧烈发抖,脊背绷得僵直,整个人陷在无边的恐惧里,无法挣脱,无法清醒。

清醒时她是自持冷静、通透隐忍的张家大小姐,能压下所有脆弱,扛下所有宿命苦楚。可在梦魇之中,所有伪装尽数崩塌,她只是当年那个无助、怯懦、任人宰割的小小孤女。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恐惧缠骨绕魂,黑暗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她本能地摸索、探寻,指尖慌乱地在身侧摩挲,迫切想要抓住一点支撑,一点能拉她出深渊的安稳。

房外廊下,整夜值守的张小鱼从未合眼。

他早已习惯守在她的卧房门外,靠墙静立,寸步不离,将所有风险隔绝在外。屋内一丝一毫的异动、一声极轻的颤音,都能精准落入他耳中。

听见那声破碎的呓语,张小鱼身形骤然一僵。

他没有迟疑,轻步推门而入,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梦魇中挣扎的人。

屋内烛火摇摇欲坠,光影昏暗,将床榻上少女脆弱狼狈的模样衬得愈发惹人心疼。

张纾念依旧陷在噩梦里,浑身发冷颤抖,意识混沌破碎。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慌乱间,指尖终于触到了一片微凉坚硬的温度。

是他抵在床边的手腕。

那一瞬,像是漂泊无边苦海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攥紧,力道极大,带着深入骨髓的依赖与惶恐,再也不肯松开分毫。

熟悉的冷意、熟悉的安稳,瞬间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神魂。

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她依旧不敢睁眼,闭着眼轻声哽咽,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未褪的惧意:

张妤念

别走……求你别走开……

张妤念

张小鱼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满是冷汗的眉眼,看着她攥紧自己手腕不肯松开的纤细手指,心底覆满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轻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极沉,温柔得能揉碎夜色:

张小鱼
张小鱼

我不走。

简短三个字,沉稳有力,穿透层层梦魇阴霾,落在她耳畔。

张纾念的颤抖渐渐轻了些许,却依旧不敢松手,指尖死死扣着他的腕骨,带着几分后怕的委屈:

张妤念

我又梦到张家了……梦到他们抓着我,要抽我的血,要把我关起来,永远不放我出去。

张妤念

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恐惧,她清醒时绝口不提,唯有梦魇缠身、神智脆弱之际,才敢尽数吐露。

府中人人只知她体质特殊、神智反复,却无人知晓她夜夜被旧梦凌虐,无人懂她看似清冷坚韧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过往。

张小鱼静静伫立,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腕,一动不动,耐心安抚:

张小鱼
张小鱼

只是梦,都是假的。

张妤念

可我怕……

张妤念

张纾念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落下细碎湿痕,

张妤念

我怕一觉醒来,还是冰冷的密室,还是孤身一人,再也没有人护着我。

张妤念

她半生飘零,半生被囚,早已缺了安全感。

张小鱼垂眸看着床榻上脆弱不堪的人,面罩之下的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疼惜。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落得极其坚定:

张小鱼
张小鱼

不会的。

张小鱼
张小鱼

这里是长沙,是九门府邸,无人再敢囚你、伤你。

他放缓语调,极尽温柔,

张小鱼
张小鱼

我守在这里,一夜不走。

昏暗烛火映着他挺拔的身影,稳稳替她隔绝了无边黑暗与梦魇阴寒。

他从不多言情话,从不会刻意宽慰人心,可他沉默的陪伴、彻夜的值守、绝不离开的承诺,是她乱世余生里,最安稳的定心丸。

梦魇的余悸缓缓褪去,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张纾念依旧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借着他身上独有的安稳气息,慢慢平复了所有惶恐。

黑暗之中,一人卧于榻上,紧抓救赎。

一人立于床前,静默相守长夜。

他知晓她所有破碎过往,包容她所有脆弱失态,接住她所有不敢外露的怯懦与伤痕。

这深夜无声的相守,是藏在朝夕里,最隐忍也最滚烫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