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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盛夏落幕

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落下来时,六月滚烫的风刚好掠过教学楼的窗台,卷走了整整三年堆积的试卷碎屑,也吹散了高三整年紧绷到窒息的压抑。

铃声悠长,层层叠叠漫过整栋教学楼,宣告着所有题海、熬夜、倒计时与煎熬,彻底结束。

窗外蝉鸣骤然炸开,喧闹热烈,是独属于盛夏最盛大的收尾。

教室里一瞬间安静死寂,所有人握着笔的手缓缓松开。笔尖落地无声,压在心底整整三年的重担,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高考结束了。

三年青春,潦草落幕。

乔鸢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迟迟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抚过答题卡平整的卷面,心脏空空落落的,没有预想的狂喜与解脱,只剩一片绵长又安静的怅然。

她抬头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落满操场,跑道空旷,看台寂静,梧桐枝叶繁茂得过分,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这里是她和袁郁初识、心动、亲近、再到慢慢疏远的地方。

从秋初流言四起,到盛夏无声散场,短短不到一年的时光,却耗尽了她们最温柔、最纯粹、最隐秘的整个青春心动。

监考老师收卷的脚步声缓缓走过过道,一张张试卷叠起,封钉成册,锁住了所有人的高三,也锁住了乔鸢藏了一整年的心事。

周围的同学陆续起身,欢呼、拥抱、说笑,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释放。有人大喊着终于解放,有人互相约定假期出行,有人抱着好友红了眼眶。

整间教室喧嚣热闹,人声鼎沸,是十八岁最鲜活滚烫的模样。

唯独乔鸢,像游离在热闹之外的局外人,安静收拾着桌面为数不多的东西。

几支用旧的笔,一沓写满笔记的错题本,几张泛黄的草稿纸,还有压在课本最底层、早已折好收妥的旧纸条。

都是袁郁曾经写给她的温柔。

曾经堆满书本试卷的课桌,一点点被清空,就像她们一点点被清空的关系。

隔了三排的前方,袁郁也在收拾东西。

她依旧耀眼,依旧是人群里的焦点。周围围满前来搭话的同学,有人和她道别,有人和她约定以后常联系,笑语温柔,眉眼明媚,一如最初那般鲜活热烈。

这半年来,她们始终维持着这样的状态。

她热闹坦荡,她安静独处。

咫尺距离,终生人海。

自从流言将她们生生隔开,自从她们默契选择疏远回避,两个人就再也没有真正靠近过。没有争吵,没有决裂,没有撕破脸的难堪,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默避让,和慢慢变淡、慢慢走远的默契。

最遗憾的分开,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别。

是无数次对视后的躲闪,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沉默,无数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咽下的念想,最后在时光里,自然而然,渐行渐远。

全班人陆续走出教室,奔赴自由的盛夏。喧闹的人流从两人之间穿过,密密麻麻,彻底隔开了她们最后的视线。

乔鸢慢慢合上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三年青春的教室。

看过她们曾经挤在一起分享糖果的角落,看过她们传过无数纸条的课桌,看过无数个晚自习并肩看过的晚霞,看过无数次悄悄对望、悄悄心动、悄悄遗憾的瞬间。

所有温柔都真实存在,所有疏离也无可逆转。

她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晚风滚烫,裹挟着无数少年的欢呼与释然,毕业的氛围浓烈到极致。

乔鸢脚步很轻,走得很慢。她刻意放缓速度,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

期待或许能和袁郁并肩走一次,就像从前无数个普通的黄昏那样。

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可现实终究不如人愿。

下楼的人潮拥挤混乱,袁郁被一群朋友簇拥着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背影利落,从未回头。

她的世界早已恢复热闹明亮,再也不需要偷偷藏起的心动,再也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回避,再也不需要因为谁的眼光、谁的流言,惴惴不安、步步拘谨。

高考落幕,流言散尽,所有人都奔向了崭新自由的未来。

只有乔鸢,停在原地,困在那年秋天的风声里,走不出来。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学生、相机、鲜花,人声沸反盈天。三年寒窗在此终结,所有少年奔赴属于自己的盛夏。

乔鸢站在人群边缘,安静看着眼前盛大的告别场面。

很多人相拥落泪,很多人挥手道别,很多人许诺岁岁相见。青春轰轰烈烈开场,又轰轰烈烈落幕,唯独她和袁郁,安静得仿佛从未熟识过。

没有告别,没有对视,没有一句再见。

从头到尾,悄无声息。

人群渐渐散开,阳光渐渐西斜。

乔鸢独自走在空荡的校道上,一步步走过操场,走过看台,走过她们曾经并肩吹风、悄悄告白的每一处角落。

看台台阶还留着旧时的痕迹,风吹过栏杆,发出轻响,像极了无数个傍晚,她们低声说笑的回音。

她还记得,袁郁曾经在这里凑在她耳边,轻声说过,别怕,我陪你。

她还记得,她们共用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看同一场落日。

她还记得,那些隐秘的偏爱、明目张胆的护短、独一份的温柔。

原来所有的热烈与温柔,都只属于未被流言戳破的从前。

后来的她们,输给了世俗眼光,输给了年少怯懦,输给了不敢公开的心动,输给了无处安放的秘密。

高三最后的日子,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奔赴前程,只有她们,在无数个克制的对视里,悄悄消耗着仅剩的爱意。

倒计时归零,青春散场,她们的故事,也随之归零。

傍晚时分,班级群里弹出消息,班长通知统一返校拿档案的时间,顺带说了一句,祝我们前程似锦,各自安好。

前程似锦。

多温柔、也多残忍的四个字。

是陌生人最体面的祝福,也是她们这段隐秘心动,最正式的结局。

天黑的时候,乔鸢翻遍了聊天列表。

她和袁郁的对话框,停留在半年前。

最后一条消息,平淡的课业问答,没有多余温度,没有多余情绪,干干净净,像极了两人最后的关系。

曾经置顶的对话框,曾经天天互发消息的人,最后变成了列表里沉默的过往。

她没有删,也没有再发。

有些故事,不必追问结局,不必勉强收尾。

盛夏落幕,就是最好的答案。

夜里的风从窗缝吹进来,褪去了白日燥热,带了点微凉的温柔。窗外灯火璀璨,城市喧嚣依旧,属于十八岁的夏天,却正在悄然远去。

乔鸢翻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没有合照的青春。

唯一一张和袁郁有关的照片,是运动会落日下,无意间拍到的侧影。少年眉眼温柔,逆光而立,是她藏了整整一年的心动与欢喜。

她静静看了很久,最终轻轻按下锁屏。

不删,不念,不扰。

这是她能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最体面的收场。

她们终究没能熬过流言,没能熬过隔阂,没能等到高考结束就可以光明正大并肩的那天。

原来很多年少的喜欢,真的只能停在青涩盛夏,停在没说出口的心动,停在无声的疏远和错过里。

没有人做错,只是年少太轻,风言太沉,世俗太重。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旧升起,蝉鸣照旧喧闹,街道照旧车水马龙。

只是高三的教室再也不会坐满原来的人,倒计时牌再也不会一天天递减,那些偷偷心动、偷偷欢喜、偷偷遗憾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盛夏落幕,青春散场。

乔鸢的十七岁,连同那个藏在晚风、落日、流言与纸条里的袁郁,永远留在了这个滚烫又遗憾的夏天里。

往后岁岁年年,山海辽阔,人海汹涌。

她们会奔赴各自的前路,遇见新的人,开启新的人生。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夏天,热烈纯粹、小心翼翼,盛满独属于她们、无人知晓、也无人圆满的,最后一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