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喧闹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私语裹住,轻飘飘悬在高二教学楼的走廊上空。
乔鸢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心神纷乱,笔尖反复戳在草稿纸同一个位置,纸上渐渐布满密密麻麻细小的凹洞。窗外秋日暖阳透过梧桐枝叶洒落,碎金般铺在课桌,可她后背一阵阵发凉,耳尖持续发烫。不必刻意侧耳,一段段零碎的闲谈,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乔鸢和袁郁走得实在太近了?”
“何止是近,上周放学我亲眼看见她们结伴离校,共用一副耳机,靠得特别近。”
“难怪班里谁调侃乔鸢,袁郁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从来不让别人欺负她。”
“说实话,她们之间会不会超出普通朋友?想想都觉得……不太寻常。”
几句漫不经心的揣测,如同细密黏人的蛛网,悄无声息将乔鸢层层缠绕。
她下意识缓缓转头,视线落向斜前方的座位。袁郁正垂着头整理月考试卷,高马尾利落束在脑后,半边侧脸浸在柔和日光里,鲜活明亮,永远是人群里耀眼的那一个。
曾经,她们从不需要小心翼翼。课间挤在一起分享橘子硬糖,体育课并肩坐在操场看台吹风,晚自习来回传递写满细碎心事的纸条。所有亲近坦荡又自然,不用躲闪任何人的目光。
可当细碎的流言开始发酵,一切都在无声之中变了模样。
最先捕捉到异样的是乔鸢。一开始只是擦肩而过时,同学们若有似无打量的视线,角落里压低音量的议论。她不断说服自己,大家只是闲来无事八卦,闲话过上几日便会消散。直到上周体育课,她习惯性走向看台,想要坐到袁郁身侧,袁郁却微微迟疑,不动声色向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道清晰的空隙。
仅仅半步距离,却像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横在两人中间。
乔鸢脚步猛地顿住,心底骤然一沉。她只好调转方向,独自走到看台最边缘坐下。秋风卷起跑道上的尘土迎面吹来,胸腔沉甸甸地发酸。她明白袁郁不是存心疏远,只是畏惧越来越离谱的传闻,畏惧旁人猎奇、探究的目光。
她们藏在暗处的爱意,本就是无法摊开在阳光下的秘密。
下课铃声轰然响起,教室瞬间恢复嘈杂。后排几名女生围坐一团交谈,说话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乔鸢清晰听见。
“正常好朋友怎么会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但愿只是我们多想,不然传出去,两个人都难堪。”
尖锐的话语撞进心里,乔鸢攥紧笔杆,指节泛出发白。她垂下眼睫强迫自己盯着课本,可印刷的文字在视线里不断晃动,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她不敢扭头望向袁郁,害怕看见对方脸上为难、窘迫的神情。
片刻后,袁郁起身前往饮水机接水,途经乔鸢课桌时脚步短暂停滞一瞬。乔鸢心中燃起微弱期待,静静等候她像从前那样停下,随口说上几句话。但袁郁只与她短暂对视,便迅速移开目光,径直往前走,没有片刻停留。
两个人无声擦肩而过。
乔鸢慢慢埋下头,酸涩感堵在喉咙,难以纾解。
午休过半,班主任忽然走进教室。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在乔鸢与袁郁的方向短暂停留,语气平淡地叮嘱。
“最近有同学反映,部分同学课间过分扎堆。现阶段重心放在学习上,同学之间把握好相处界限,不要引来不必要的议论。”
话语没有点名,但是全班所有人心照不宣。数十道视线齐刷刷投向她们,审视、好奇、看热闹,无数目光交织重压下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乔鸢屏住呼吸,脊背绷得僵直。余光清楚看见,袁郁放在桌面的手悄然收紧,肩膀微微绷紧。
班主任离开之后,教室里的议论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午休结束,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起,袁郁主动走到乔鸢桌边。周边还有不少尚未回到座位的同学,她刻意压低声音,语气生疏克制,维持着普通同学的距离。
“往后课间,我们尽量不要待在一起,避免闲话继续发酵。”
乔鸢抬眸静静望着她,轻声发问:“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只是流言,就要刻意避开彼此吗?”
袁郁紧张地环顾四周,眉头轻轻蹙起,眼底翻涌着挣扎:“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谈论我们。如果依旧像从前那样相处,流言只会越传越难听,一旦传到年级主任或者家长耳中,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十七岁的少年少女,被困在校园的方寸天地。她们拥有偷偷心动的勇气,却没有直面世俗非议的底气。害怕老师约谈,害怕家长不解,害怕周遭源源不断的异样眼光。
乔鸢长久沉默,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心底那份独属于她们、温热隐秘的欢喜,正在漫天流言里一点点冷却。
自此之后,两人默契保持距离。
在校道偶遇,只是淡淡点头示意,不再停下脚步闲聊;不再共用耳机,不再结伴去往食堂;来往的纸条彻底消失,课堂上偶然视线相撞,都会匆忙躲闪开来。明明身处同一间教室,相隔不过数米,心灵之间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乔鸢生性安静内敛,不擅长争辩,所有委屈只能独自咽下。无数个黄昏,她独自坐在操场看台,目送落日慢慢翻过围墙。这里曾经是她们秘密约会、晚风告白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她不止一次远远看见,袁郁和其他同学谈笑风生,自在从容。唯独面对自己时,处处谨慎拘束。无数个夜晚,乔鸢忍不住胡思乱想:比起这段不能公开的感情,袁郁是不是更在意旁人的评价。
这天放学天色沉得很早,暮色缓缓笼罩校园。乔鸢刻意拖延时间,等到大部分同学离校才收拾书包离开教学楼。走到花坛拐角,清晰听见不远处几名同学的交谈。
“你看袁郁最近一直在避开乔鸢,足以说明传闻多半是真的,她自己心里也心虚。”
“要是被校方查实,两个人大概率会受到处分。”
乔鸢驻足原地,浑身骤然发冷。
身后传来熟悉轻快的脚步声,是袁郁。看见独自伫立在花坛边的乔鸢,袁郁下意识想要快步靠近,念头升起的瞬间,又猛然想起四处蔓延的流言,硬生生停在两米开外。
薄暮漫过地面,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两道影子相互独立,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紧紧依偎、重叠在一起。
乔鸢侧过头看向她,晚风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眼底盛满压抑许久的难过。
“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无休止地躲避下去?”
袁郁望着乔鸢苍白的脸庞,心脏猛地抽痛,万千话语拥堵在喉咙,最终只剩下绵长无力的沉默。
漫天四起的流言,如同厚重阴沉的乌云,牢牢笼罩住两个少女悄然滋生的情愫。那个黄昏晚风之下确认的心动,藏在橘子汽水与操场落日里的秘密,好像终究抵挡不住校园里无孔不入、生生不息的窃窃私语。
秘密尚且没有被公之于众,隔阂却抢先一步,横亘在乔鸢和袁郁之间。曾经所有温柔默契,正在旁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慢慢产生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