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光蛮横地笼罩着整所高中,聒噪的蝉鸣盘踞在香樟树梢,一波接着一波,填满高二教学楼的每一处空隙。
物理周测的收卷铃声落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骤然停歇。教室里很快掀起喧闹,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叹气声交织在一起。头顶老旧吊扇匀速旋转,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裹挟着试卷淡淡的油墨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沉。
乔鸢将答题卡整齐叠好,放进桌肚。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涌到走廊透气,只是安静趴在窗边,望着外面被烈日烤得发亮的柏油路。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碎成晃动的光斑,她性子素来清淡,不太习惯拥挤嘈杂的人群,大多时候,都愿意独自待在角落。
“乔鸢。”
轻快的声音在桌边响起,不用抬头,乔鸢也清楚来人是袁郁。
她抬眼望去,袁郁正单手撑着课桌边缘微微俯身,校服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袁郁永远是这样,鲜活热烈,仿佛盛夏的热浪都无法消磨她半分元气,走到哪里,都自带耀眼的光。
“考完试,要不要去小卖部?”袁郁眉眼弯弯,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邀约。
乔鸢迟疑了短短一瞬,轻轻颔首:“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嬉笑打闹的同学。袁郁走在外侧,下意识隔开来往奔跑的人群,细微的举动落在乔鸢眼里,让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学校小卖部人声鼎沸,挤满趁着课间购置冷饮的学生。靠墙立着一排冰柜,玻璃外壁凝满白茫茫的雾气,隔绝外界的燥热。袁郁熟门熟路走上前,拉开冰柜柜门,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指尖在各色饮料之间慢慢划过,最终抽出两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橙黄色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
“就这个,最解暑。”
袁郁扫码付完钱,将其中一瓶汽水递到乔鸢面前。冰凉的瓶身撞上掌心,乔鸢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又稳稳接住。水汽顺着玻璃瓶不断往下流淌,浸湿她的指缝,在白色校服袖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心滑。”袁郁低声提醒。
两人不愿留在喧闹的小卖部,转身走向教学楼后方僻静的林荫道。这里很少有学生驻足,高大的香樟树层层交错,织出一大片浓密树荫,隔绝了大半灼热阳光。
袁郁倚着粗糙的树干,牙齿扣住瓶盖轻轻一撬,“嘭”的一声轻响,无数细密气泡争先恐后向上翻涌。她仰头喝下一大口,喉结轻轻滚动,橘子独有的清甜在口腔散开,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尝尝,味道很不错。”
乔鸢慢慢拧开属于自己的汽水,瓶口抵在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清甜的橘子风味混杂着气泡微微的刺激感,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午后堆积的燥热。她平日里只习惯喝白开水,极少触碰甜饮,这突如其来的甜味,陌生又动人。
“我从小到大,夏天最惦记的就是橘子汽水。”袁郁侧过头看向远方的操场,语气松弛,“小时候一到暑假,每天都要买上一瓶。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有橘子汽水,再炎热的天气都不算难熬。”
乔鸢安静聆听,偶尔轻声应答一句。她向来不擅长滔滔不绝地倾诉,大多时候,都愿意做袁郁唯一的听众。看着袁郁神采飞扬的侧脸,乔鸢的目光停留片刻,又慌忙移开,害怕自己太过直白的注视被对方察觉。
“我很少看见你买饮料。”袁郁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她,“平时水杯里永远只有白开水,不喜欢甜的吗?”
“只是习惯了。”乔鸢握着冰凉的玻璃瓶,指尖无意识摩挲外壁凝结的水珠,“甜食容易腻,白开水更省心。”
“那今天就破例一次。”袁郁扬起唇角,笑意热烈又明亮,“以后每个盛夏,我都请你喝橘子汽水。”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重撞在乔鸢心上。十七岁的心动隐秘又怯懦,像汽水里不断升腾的气泡,满满当当堵在胸腔,想要浮出水面,却又拼命压抑,不敢暴露分毫。她悄悄攥紧瓶身,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浅红,只能假装观赏远处晃动的树影,避开袁郁直视而来的目光。
袁郁仿佛看穿了她的局促,没有刻意追问,也没有戳破少女藏不住的心思,只是慢慢向她靠近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胳膊若有若无相互触碰,细微的触感不断放大,乔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远处持续传来蝉鸣,林荫道安静惬意,只剩下汽水气泡持续破裂的细碎声响。
“还记得上周我们约定好的吗?”袁郁轻声开口,“等到秋日黄昏,一起去操场看台看落日。”
提起那场落日,乔鸢眼底漾开一点柔和。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时光,没有喧嚣人群,只有晚风、霞光,和并肩静坐的彼此。她轻轻应声:“记得。”
“高二过得太快了。”袁郁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怅然,“好像刚开学没多久,转眼就要迈入下半学期。一想到未来某天,我们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自在碰面,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乔鸢沉默下来。她很少思考离别,可被袁郁提起,心底缓缓漫开一层酸涩。此刻树荫清凉,汽水甘甜,身边有想见的人,可这样安稳的时光,终究不会永久停留。
“至少现在,我们还能一起度过很多个夏日和黄昏。”乔鸢低声说道。
袁郁闻言,弯起眼睛,肩膀轻轻挨着乔鸢的肩膀。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校服传递过来,乔鸢浑身微微僵硬,却没有躲开。
玻璃瓶中的汽水渐渐回暖,冰凉感一点点消散,可舌尖留存的橘子甜意久久不散。乔鸢又小口喝了一些,甜味顺着喉咙往下,一直蔓延到心底深处。原来心动的滋味,和橘子汽水如出一辙,清甜,带着一点微微发痒的悸动。
两人慢慢闲聊着琐碎的小事,班里的趣事、难懂的习题、期待到来的秋日。大半瓶汽水悄然见底,袁郁将空瓶收拢好,打算稍后扔进垃圾桶。日光渐渐偏移,树荫下的光影缓缓挪动。
“乔鸢。”
“嗯?”乔鸢抬眸看向她。
“下个课间,我们依旧来这里,买橘子汽水。”袁郁认真看着她,眼底落满晃动的光斑。
乔鸢抬眼,直直撞进袁郁明亮的眼眸。盛夏的风穿过枝叶,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她轻轻点头,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上课预备铃遥遥响起,打破林荫道的静谧。两人起身,并肩朝着教学楼走去。空了大半的汽水瓶握在手里,残留淡淡的橘子香气。
乔鸢悄悄侧头望向身侧的袁郁,心底暗自记下这个午后。
漫长的高二盛夏,聒噪蝉鸣,浓密香樟,玻璃瓶橘子汽水,还有身旁热烈耀眼的袁郁。
藏在汽水气泡里的少女心事,没有说出口,却永久封存在这个闷热又温柔的午后。橘子汽水独有的清甜,成为属于她们两个人,秘而不宣的心动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