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红叶簌簌坠落,漫天赤红翻飞,将整片枫林染成一片灼目血色。
往日温顺恭谨、寸步不离陪伴数年的晚翠,此刻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眉眼间再也无半分谦卑柔和,取而代之的是经年蛰伏的阴冷、偏执与势在必得的狠厉。
数年虚与委蛇,数年假意相随,在这片无人窥探的深山枫林里,尽数化作锋利的獠牙。
“王妃果然聪慧过人,隐忍定力,远超寻常娇养闺阁女子。”晚翠缓缓站直身躯,褪去所有卑微姿态,目光沉沉锁在沈清秋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嘲弄,“奴婢演了整整十余年,小心翼翼藏在王府,看着你谨小慎微度日,本以为能将你彻底拿捏,没曾想,倒是被你反过来戏耍了一场。”
十余年蛰伏,步步筹谋,只为近身潜伏。
沈清秋立在纷飞红叶之中,雪白披风被秋风拂动,身姿挺拔清冷,眼底无半分慌乱惊惧,唯有一片澄澈的冷然。
“你潜伏王府多年,步步伪装,层层试探,无非是为了遗留的信物,为了当年御史府的旧案。”她声线清淡平稳,字字清晰落地,“你们蛰伏多年,不敢明目张胆搅动风云,只能藏于暗处,借刀杀人、伺机而动,何其怯懦。”
“怯懦?”晚翠低声嗤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当年御史大人忠君爱国,直言进谏,却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下场!百余名忠良含冤而死,亲眷流放千里,生者隐姓埋名,死者沉冤难雪!我们隐忍蛰伏,伺机翻盘,不是怯懦,是为了给满门枉死之人,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枫林暗处三道黑衣人影缓缓走出。
三人一身劲装,面色冷峻,气息沉敛,周身裹挟着久经厮杀的凛冽杀气,呈三角之势,缓缓将沈清秋合围在枫林中央。
气息紧绷,杀机四起。
秋风卷着红叶砸落,落在几人脚边,寂静山林间,只剩风声呼啸,与几人沉沉对峙的压迫气场。
沈清秋眸光淡淡扫过三名死士,心底了然。
这便是御史旧党残存的精锐,隐忍蛰伏数十年,隐匿于市井朝堂、世家府邸,只待一个翻盘的契机。而她,身负唯一信物墨玉镯,是旧案最后的线索,亦是他们翻盘唯一的希望。
“公道?”沈清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你们口中的公道,便是操控无辜之人,借我之身搅动朝局,不惜将我推入万丈深渊,不惜掀起朝野战乱?”
她自始至终,都是他们选定的棋子,一枚可以肆意利用、随时舍弃的牺牲品。
利用她替嫁王妃的身份接近权力中心,利用她身上的信物佐证旧案,事成,他们翻案复仇、权倾朝野;事败,她背负所有罪责,落得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何其阴毒,何其自私。
晚翠神色冷硬,毫无半分愧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本就是御史府遗孤,身负血海深仇,生来便该扛起翻案重任。若非你当年命大被沈府收留,早已随你生母葬身乱葬岗。如今借你一身份、一信物,助忠良沉冤得雪,有何不对?”
“我生来的宿命,从不由你们定义。”沈清秋眼底寒意渐浓,“当年冤案错综复杂,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你们只知满门惨死,只知复仇翻案,却从不深究真相,盲目蛰伏作乱,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利刃罢了。”
数十年前的旧案,绝非萧景琰一人便能敲定。
彼时他年少掌权,奉旨查案,看似是亲手敲定冤案的刽子手,可幕后定然另有操盘黑手。旧党众人被仇恨蒙蔽双眼,只认准表面仇敌,却放过了真正祸乱朝局、构陷忠良的元凶。
这番盲目复仇,不过是自投罗网,徒劳无功。
晚翠眼神骤然一厉,耐心尽数耗尽:“废话不必多言!沈清秋,交出你腕间墨玉镯,随我们回归旧部,尚可留你一命,待来日翻案成功,可还你沈家、御史府清白!若是执意反抗,今日这片枫林,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落地,三名黑衣死士脚步微踏,周身杀气暴涨,随时准备动手擒拿。
沈清秋垂眸看向腕间温润古朴的墨玉镯。
这是生母唯一遗物,是御史府传世信物,更是当年旧案幕后黑手的关键证据。镯身内侧刻有隐秘纹路,记载着当年朝堂秘辛、贪官罪证,是她十余年来查案寻真的唯一依仗。
此物绝不能落入旧党之手。
一旦被他们夺得信物,盲目起兵复仇,只会正中幕后黑手下怀,届时朝野动荡、战火四起,无数无辜之人遭殃,真正的罪魁祸首,依旧可以藏身暗处,坐收渔利。
“想要玉镯,除非我死。”
沈清秋抬眸,眼底清冷决绝,无半分退让余地。
她身姿纤细单薄,立于三名杀气凛然的死士合围之中,却脊背挺直,傲骨铮铮,未有半分怯弱。
晚翠眼底杀意骤现,冷声喝道:“既然你冥顽不灵,不知好歹,那就休怪我不念情分!动手!”
一声令下,三道黑影骤然暴起。
劲风破空,掌风凌厉,三道攻势从三方袭来,招招狠辣,直指她腕间玉镯与周身要害。
沈清秋早有防备,身形骤然后撤,身姿轻盈灵巧,避开迎面而来的凌厉掌风。
她蛰伏数年,从未荒废武学医术,深藏防身秘术,只是素来伪装怯懦,从不外露分毫。此刻绝境对峙,再无保留,身形辗转腾挪之间,招式利落精准,进退有度,全然不似寻常养在深闺的世家女子。
红叶纷飞间,人影交错,劲风呼啸。
可三名死士皆是旧党顶尖高手,招式狠绝、配合默契,缠斗片刻,沈清秋渐渐落入下风。
她以一敌三,体力飞速消耗,肩头不慎被掌风扫中,一阵钝痛蔓延开来,衣衫下的肌肤瞬间淤青泛红。
剧痛袭来,她身形微晃,却死死咬牙稳住身姿,眼底决绝未减分毫。
晚翠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狼狈周旋的沈清秋,唇角勾起冰冷笑意:“沈清秋,何必苦苦挣扎?你孤身一人,身陷重围,无人救援,今日注定逃不出这片枫林!乖乖束手就擒,尚可少受皮肉之苦!”
无人救援。
这四个字,是笃定的结局,是看似无解的绝境。
晚翠早已算定一切。
今日萧景琰依旧借故留身宫外,王府侍卫远离后山,揽月院下人尽数被遣散,整片枫林荒无人烟,无外援、无接应,是完美的绝杀之地。
可她不知,这片看似无人接应的深山,早已被层层暗卫层层覆盖。
树梢、石后、林莽深处,无数暗影隐匿蛰伏,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个指令,便可尽数杀出,清剿所有旧党余孽。
而那道最终指令,远在朝堂的那人,始终迟迟未发。
枫林之外,山道尽头。
一袭玄色蟒袍的身影静立马上。
萧景琰勒紧马缰,身姿挺拔如松,墨色眸底沉凝着漫天寒色。秋风拂动他宽大袍角,翻涌着滔天威压,周身空气冷得刺骨。
他本该在朝堂处置公务,却在今日清晨,策马折返王府,静立于后山之外,沉默注视着林中的一切对峙与厮杀。
阿七垂手立在马后,低声请示:“王爷,王妃已然落于劣势,旧党之人招招狠辣,再僵持下去,王妃恐会受伤,属下等是否即刻出手驰援?”
萧景琰目光沉沉穿透层层红叶,落在那道顽强周旋的纤细身影之上,眸色深浅难辨,无人知晓其心绪。
他亲眼看着她隐忍周旋,亲眼看着她肩头受创,亲眼看着她身处绝境、步步艰难。
心口某处,似被无形的力道轻轻攥紧,细密的闷涩蔓延开来,席卷四肢百骸,连常年蛰伏的剧毒,都隐隐躁动翻涌。
可他依旧按兵不动。
“再等等。”
他声线低沉冷冽,裹挟着无人能懂的复杂心绪,“她要亲手破局,亲手揪出旧怨真相,本王便给她足够的舞台。”
他知她傲骨,知她隐忍,知她十余年孤身蛰伏的执念。
她不愿做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不愿借他权势避险逃生,她要凭自己之力,撕开层层迷雾。
他便成全她的倔强。
只是眼底的寒意,却一寸寸加深。
这些人,欺她孤身,瞒她真相,伤她分毫,来日他必会千倍百倍尽数讨回。
林中缠斗仍在继续。
沈清秋肩头伤势愈发沉重,冷汗浸湿额前碎发,呼吸微微急促,可眼底锋芒依旧凛冽。
她知晓萧景琰的暗卫就在周遭,知晓自己绝对安全。可她不愿依赖,她要亲手逼晚翠吐露所有真相,亲手挖出旧党与幕后黑手的关联。
她骤然侧身避开致命一击,指尖飞快弹出,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射向三名死士周身穴位。
银针无色无味,暗藏麻痹药力。
下一秒,三名死士身形齐齐一滞,四肢瞬间僵硬麻木,招式骤然停滞。
晚翠脸色剧变,厉声呵斥:“你竟懂独门针术!”
这是连旧党秘录都未曾记载的秘术,远超寻常闺阁医术!
沈清秋稳住身形,抬眸看向神色惊变的晚翠,声音清冷带寒:“你们知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你们以为手握旧怨、身负大义,殊不知,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里最愚蠢的棋子。”
她缓步向前,步步逼近。
“当年御史府一案,证据链残缺不全,定罪仓促潦草,看似是你口中萧景琰奉旨结案,实则是当朝权臣暗中构陷,借刀杀人!你们只知恨办案之人,却誓死效忠幕后真凶,屠戮忠良余孤,何其可笑!”
晚翠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的笃定与恨意瞬间崩塌,神色慌乱难以置信:“不可能!绝无此事!当年卷宗分明是摄政王亲手敲定!”
“卷宗可伪造,旨意可假借,人心可蒙蔽。”沈清秋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她的慌乱眼眸,“你潜伏我身侧十余年,到底是为忠良翻案,还是为幕后之人监视信物、斩草除根?晚翠,你真的知晓自己在为谁卖命吗?”
字字诛心,句句戳破虚妄。
十余年的执念,十余年的仇恨,在这一刻轰然开裂,露出满目荒唐。
晚翠心神大乱,连连后退,眼底多年坚定的信念彻底动摇。
就在她心绪失守、破绽大开的瞬间!
山林之外,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穿透秋风,响彻整片枫林。
“动手,尽数擒拿,留活口,审口供。”
命令落下的刹那,无数暗影自林莽、树梢、石后齐齐杀出,寒光漫天,杀气彻骨。
蛰伏多日的暗卫倾巢而出,瞬间将失神的晚翠与三名受制的死士团团围困。
血色红叶纷飞,肃杀之气席卷全场,酝酿十日的棋局,终在今日,正式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