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骤停,一室凝寒。
萧景琰那一句轻缓的质问,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稳稳抵在沈清秋的命脉之上。
他唤她“清秋”,褪去了所有制式疏离,亲昵又阴鸷,像是早已将她所有隐秘看穿,只等着她亲自拆穿伪装,俯首坦白。
一旁的顾言深脊背僵硬,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心底一片冰凉。
他原以为二人对话隐蔽,转瞬即逝,却未曾想到萧景琰早已悄然而至,在院外驻足良久,将窗边异动、飞鸟暗号尽数看在眼中。
今日之事,一旦辩解失误,便是私通外人、暗传密信的重罪。
摄政王府最忌内宅私通、暗中布局,更何况是身为王妃的沈清秋。罪名坐实,纵使她有万般本事、万般制衡,也绝无翻身余地。
死寂蔓延屋内,压迫感层层叠叠,几乎让人窒息。
沈清秋却未慌乱分毫。
短暂的心口微沉之后,她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褪去,澄澈的眸光坦然迎上萧景琰深邃幽暗的眼眸,不躲不避,无惧无怯。
她唇角依旧挂着浅浅温顺的笑意,分寸恰到好处,温婉却不卑微,从容而不张扬。
“王爷说笑了。”
她声线轻柔舒缓,清晰落于寂静屋内,字字稳妥,“深宫王府,高墙森严,层层侍卫把守,飞鸟尚且难以随意落脚,臣妾身居内院,足不出户,何来传信之说?”
萧景琰微微眯眸,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笼罩住她周身所有光亮,阴影将她整个人圈禁其中。
“飞鸟无凭,风声无据?”他嗓音低沉寒凉,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方才梧桐树梢雀鸟惊飞,窗纸微动,碎屑随风落于花丛,王妃倒是告诉本王,这些又作何解释?”
他看得太细,查得太彻。
连她碾碎纸笺散落的细碎纸屑,都未曾放过。
顾言深心头一紧,已然做好了上前请罪、代为担下罪责的准备。他知晓沈清秋步步艰难,绝不能在此处暴露分毫破绽。
可不等他开口,沈清秋已然从容回话。
“不过是秋风拂枝,落叶入窗罢了。”她抬眸望向外院梧桐,语气清淡自然,“秋日风燥,枝叶零落,风吹入屋,再寻常不过。王爷身居高位,日日筹谋朝堂大事,何须将这些细碎琐事,放在心上?”
顿了顿,她眸光微转,添了一句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温顺:
“莫非在王爷心中,臣妾从入府伊始,便是满心诡计、日日算计,连片刻闲坐赏秋,都在暗中布局作祟?”
这话不卑不亢,以退为进。
她不辩解密信,不否认异动,只将所有踪迹归于寻常秋景,再以温顺姿态反问,将猜忌的锋芒悄然化解。
萧景琰深深凝视着她。
眼前女子眉眼清宁,神色坦荡,眼底无半分闪躲慌乱,找不到一丝撒谎的破绽。可他阅人无数,半生杀伐权谋,最是擅长捕捉人心微澜。
她看似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紧绷,那是历经惊险博弈、强行稳下心绪的细微痕迹。
她在骗他。
心知肚明,却无半分实证。
风吹落叶、秋枝零落,理由寻常无错,挑不出半分纰漏。
良久,萧景琰唇角那抹危险的玩味笑意缓缓敛去,眸底暗沉翻涌的锋芒稍稍收敛。
他缓缓直起身形,周身逼仄的压迫感稍稍褪去,却依旧寒气森森。
“既然是秋风落叶,是本王多疑了。”
他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可在场二人皆知,这句释怀,从来不是信任,只是暂时收束试探。
他没有证据,便不会贸然发难。
沈清秋微微垂眸,温顺颔首:“王爷心系朝野,思虑过重,多疑也是常理。”
一旁的顾言深见状,连忙顺势躬身:“王爷、王妃无碍,臣便安心了。臣所开调理药方已交于下人,按时煎服即可。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不打扰王妃静养。”
此刻脱身,是最明智的选择。继续逗留,只会徒增嫌疑,让萧景琰加深对二人旧情私交的猜忌。
萧景琰目光淡淡扫过他,眸光微凉,不紧不慢开口:“顾太医医术精湛,尽心尽责,辛苦了。”
“为皇室尽忠,分内之事。”顾言深恭谨回话,不敢多言半句。
他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房间,离去之时,下意识余光掠过窗边,心底满是焦灼不安。
今日一劫,看似安然度过,实则凶险至极。萧景琰的猜忌,已然彻底落死。
往后他再入府问诊,只会被加倍紧盯,步步受限。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再度恢复寂静。
偌大房间,只剩沈清秋与萧景琰二人对峙。
暖阳透过窗棂洒落,铺在地面青砖之上,明明暖意融融,屋内气氛却寒凉凝滞,无半分暖意。
萧景琰缓步踱步至窗边,目光望向院外高大的梧桐古树,视线深邃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开口,漫不经心般随口询问:“听闻顾太医与沈家素有旧交,年少便相识?”
该来的试探,终究避无可避。
沈清秋端坐软榻,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姿态温婉端庄,语气平淡无波:“幼时体弱,常年求医,偶遇顾太医学艺初成,时常为我诊脉调理,算是旧识。多年未见,早已生疏,不过是寻常医患交情。”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抹去二人年少羁绊、多年相助的深厚情分,将一切归于平淡疏离。
“生疏?”
萧景琰缓缓回头,漆黑眸子牢牢锁在她脸上,眸光沉沉,“生疏到,方才独处之时,神色紧张,言语慎微?”
沈清秋抬眸,坦然迎上他的审视:“王爷多疑严苛,府中人人敬畏。顾太医身处官场,素来谨小慎微,面见王爷正妻,自然不敢放肆随意,拘谨几分,亦是常理。”
滴水不漏,句句合情合理。
萧景琰定定看了她许久,仿佛想要透过她清冷温婉的皮囊,看穿她五脏六腑的算计与秘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太过擅长伪装,太过精通人心博弈。
每一次试探,每一次发难,她总能精准找到最稳妥、最无懈可击的应答,将所有锋芒化解于无形,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
“沈清秋。”
他缓步向她走近,步伐缓慢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弦之上。
“你可知,本王最厌恶你哪一点?”
他停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位置,居高临下,眸色沉沉。
“你永远太稳。”
“稳得无懈可击,稳得滴水不漏,稳得……全然不像活生生的人。”
寻常女子,或惧或怯,或喜或嗔,总有真情流露。
唯独她,入府至今,对峙时凌厉狠绝,温顺时端庄得体,遇险时从容淡定,每一种姿态都恰到好处,像是精心演练无数次的模样。
无错,亦无心。
沈清秋心头微动,面上依旧平静。
她垂眸轻轻一笑:“身处摄政王府,步步惊心,若不稳,早已化为尘土。臣妾一介弱女子,无家世撑腰,无至亲庇护,唯有沉稳自持,方能苟活。”
这话半真半假,藏尽无奈,亦藏尽坚韧。
萧景琰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温顺谦卑的姿态,心底的猜忌与复杂交织缠绕。
他知晓她活得不易,知晓她步步维艰,可越是如此,便越说明她隐忍筹谋之久,城府之深。
“你倒是通透。”
他淡淡轻叹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日你救本王一命,稳住毒伤,本王记着。往后府中之内,无人敢再暗中对你下手,本王为你兜底。”
沈清秋骤然抬眸,微微错愕。
这话看似恩宠深重,庇护有加,实则是更深一层的禁锢。
他为她兜底,便是宣告全府,她是他之人,唯有他可动,旁人不得僭越。
从此往后,她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布局,都会被打上他的烙印,一举一动,皆在他掌控之中。
看似庇护,实为圈禁。
可她无从拒绝,只能躬身道谢:“多谢王爷庇护。”
“不必谢。”萧景琰眸光幽深,语气意味深长,“本王护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你的医术,你的锁脉秘术,你的沉稳心性,都是本王需要的。”
“好好留在本王身边,安分守己。你想要的安稳,本王可以给你。可若是让本王查到,你心怀异心、暗中谋逆……”
他话语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本王会亲手毁了你所求的一切,让你毕生筹谋,尽数成空。”
直白、狠绝、不留余地。
恩威并施,利弊分明,是他一贯的掌控手段。
沈清秋心底清明,轻声应答:“臣妾谨记王爷教诲。”
萧景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之时,他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屋内,声音低沉清淡,随风轻落:
“今夜月圆。”
“本王体内毒性,会彻底躁动反噬。”
“若是你今夜依旧安分,本王便信你一次。”
话音落下,他抬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廊外,凛冽的气场缓缓散去,可那一句话,却重重压在沈清秋心头。
今夜月圆。
是他每月毒性最烈、经脉逆行、剧痛难忍之时。
他特意告知于她,是试探,亦是赌约。
赌她是真心安分相守,还是会趁他最弱之时,伺机而动,下手复仇。
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沈清秋缓缓抬起眼眸,望着空旷的门口,眼底所有温顺伪装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凉与复杂纠葛。
月圆毒发,生死一瞬。
今夜,是她最绝佳的复仇之机,亦是最凶险的一场棋局。
她蛰伏多年,所求便是为旧案翻覆、为枉死之人复仇,萧景琰是她多年认定的元凶。
如今仇人最弱之时摆在眼前,利刃在手,机会在前。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方才密报的字字句句——
【萧景琰近年暗中重查旧案,疑似早已察觉当年结案疑点。】
他或许不是元凶。
他或许,亦在追查真相,亦在隐忍布局,亦被蒙在鼓里。
若是她今夜趁虚而动,错杀无辜,便是亲手毁掉唯一查清旧案的机会,让当年所有冤屈,永世沉埋。
可若是不动,错失良机,往后再无这般完美时机,她数年隐忍,何日方能得报?
两难抉择,横亘心头,撕扯不断。
晚风穿窗,微凉入骨。
沈清秋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一轮浅浅圆月。
暮色渐沉,夜色将临。
今夜月圆,风起毒涌。
是复仇,是蛰伏,是博弈,是抉择。
她心知,今夜之后,她与萧景琰之间,所有伪装的平和,所有制衡的温存,可能终将彻底撕碎,迎来真正的生死对决。
摄政王府的夜色下,温柔从来都是假象,森森杀机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