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黑终是褪去,东方天际破开一线熹微晨光,浅浅金辉洒落摄政王府层层琉璃瓦,将昨夜残留的浓重冷寂稍稍冲淡。
昨夜熄灭的红烛只剩半截残躯,烛泪凝固在紫檀桌案上,暗红如凝血。屋内清寂无人,唯有窗缝钻入的晨间清风,拂动素色床幔,轻轻摇曳。
沈清秋一夜未眠。
她和衣靠在床榻内侧,闭目调息,周身气息稳如静水。昨夜青禾送来的汤药、暗处未曾停歇的窥视、萧景琰层层叠叠的试探,尽数在她脑海中复盘梳理,分毫不漏。
入府第一夜,她立威、破局、亮底牌,看似占尽先机,实则已然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
萧景琰多疑深沉、智计卓绝,越是看透她不简单,往后的试探便会愈发凌厉凶险。
天色彻底破晓,府中各处陆续响起动静,扫地、洒水、擦拭回廊,下人脚步轻缓,却处处带着谨小慎微的拘谨。昨夜长廊一事早已悄无声息传遍整个王府,所有人都知晓,这位新来的摄政王妃,绝非传闻中那般懦弱可欺的庶女,而是一位手段凌厉、心思可怖的狠角色。
卯时三刻,门外响起整齐的侍女请安声。
为首的是王府掌事大丫鬟晚翠,身姿端方,神色恭谨,是王府旧人,素来只听萧景琰号令。她领着八名贴身侍女、四名洒扫仆妇立于门外,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规整:“奴婢等拜见王妃娘娘,恭请娘娘晨起梳洗。”
沈清秋缓缓睁眼,眸中沉寂夜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冷静。
“进。”
一声落定,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众下人鱼贯而入,各司其职,端水盆、递锦帕、捧梳妆用具,动作娴熟利落,姿态恭敬有度,再无昨夜半分轻视怠慢。
晚翠上前半步,垂手立在一侧,语气平稳无波:“娘娘,今日是您入府首日,按王府规矩,晨起需巡视各处院落、清点下人台账,午后需至前院花厅,接受府中管事、嬷嬷拜见行礼,定下往后府中规制。”
这是王府正妃的固有礼制,也是立主母威严最关键的一环。
昨夜她仅震慑了底层仆妇,可王府扎根多年的管事、老嬷嬷,个个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皆是倚老卖老的顽固之辈,心中依旧不服一个庶女登临王妃之位。他们昨夜隐忍不发,便是特意等着今日拜见之时,借机试探、挑刺、为难,想要折辱她的颜面,逼得她进退失据。
沈清秋心知肚明,唇角却无半分波澜,只淡淡颔首:“知晓了,梳洗吧。”
侍女上前为她梳理长发、整理衣衫,褪去昨夜猩红嫁衣,换上一身月白绣兰常服。素雅衣料衬得她眉眼清绝温润,褪去了新婚的艳色,却多了几分清冷端庄的主母气度,沉静自持,不怒自威。
梳洗完毕,沈清秋起身移步正厅。
此时正厅之内,已然齐聚王府所有管事。
管库房、管膳房、管院落、管仪仗的四位大管事,连同六位资历最深的老嬷嬷,分立两侧,神色各异。有人面色恭顺,有人眼底暗藏轻慢,有人垂眸冷眼旁观,心底皆是不以为然。
在他们眼中,沈清秋出身卑微,只是个顶替嫡姐上位的庶女,无家世撑腰、无恩宠傍身,即便身居王妃之位,也终究是无根无基,翻不起什么风浪。昨夜处置一个犯错老嬷嬷,不过是杀鸡儆猴的虚张声势,真要执掌偌大摄政王府的内务规制,她还远远不够格。
众人静静伫立,无人主动行礼,厅中气氛凝滞,暗含对峙之意。
晚翠立在廊下,见此情景也未曾出声提醒,显然是默许了众人的怠慢,想要看沈清秋如何收场。
沈清秋缓步踏入正厅,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沉默的阵容,眼底掠过一抹微凉笑意。
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昨夜杀鸡,未能儆猴。这群盘踞王府多年的老油条,依旧心存轻视,想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她不曾发怒,亦不曾开口质问,只是从容落坐正位,身姿挺直,脊背不弯半分。
静谧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今日是我入府首日,按理,诸位应当早早候立、躬身行礼,恪守尊卑规矩。如今时辰已到,诸位立而不拜,是不知王府规矩,还是不认我这位王妃?”
话音清淡,却自带一股压迫气场。
左侧管库房的张管事率先踏出一步,微微躬身,态度看似恭敬,实则语气暗藏挑衅:“王妃说笑了,我等岂敢不认王妃。只是王府历来规矩,新妃入府,需得王爷亲口授意、点头默许,我等方可行全礼、听命行事。如今王爷尚未发话,我等不敢僭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拿萧景琰当挡箭牌,既挑明了她无王爷恩宠傍身的处境,又当众压她身份,摆明了不肯听命。
其余众人纷纷附和点头,眼底轻视更甚。
“张管事所言极是,我等谨遵王府旧规,不敢擅越。”
“还请王妃娘娘见谅。”
此起彼伏的话语,看似谦恭,实则全员抱团怠慢,公然藐视主母。
晚翠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全程沉默,默认了众人的说辞。
厅中气氛愈发凝滞,无声的刁难扑面而来。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此刻早已窘迫难堪、手足无措,要么忍气吞声妥协,要么气急败坏失态,落人口实。
可沈清秋面色分毫未变,眸光沉静清冷,淡淡看向张管事:“王府旧规?我倒是不知,摄政王府的规矩,何时变成了下人可以僭越尊卑、无视主母的规矩。”
她身子微微前倾,气场骤然收紧,字字凌厉:“王爷执掌外朝朝堂律法,我执掌内院家事规制。男主外、女主内,是天定纲常,也是皇家礼制。内院下人拜见主母,何须王爷授意?你今日这番说辞,是不懂规矩,还是刻意曲解规制,蓄意以下犯上?”
张管事脸色骤然一僵,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王妃言辞如此凌厉,句句直击要害,瞬间堵住了他所有退路。
他强作镇定,硬着头皮道:“属下不敢!只是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沈清秋冷声打断,目光扫过全场众人,“从前王府无主母,内院无人管束,诸位肆意妄为、徇私舞弊,也就罢了。如今我既入府为妃,执掌内院,便是王府内院唯一主人。从今往后,内院一切规矩,我说的,便是规矩。”
话音落地,气场全开,满堂哗然。
一众管事嬷嬷脸色接连变幻,再也不敢心存轻视。
不等众人反应,沈清秋再度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句句有据:“张管事,执掌库房三年,私吞绸缎贡品二十七匹、名贵药材十余箱,暗中倒卖王府器物,中饱私囊,可有此事?”
张管事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开口:“你……你胡说!”
“我是否胡说,你心知肚明。”沈清秋眸光冷冽,再度点名,“膳房李嬷嬷,克扣每日食材银钱,以次充好,将王府上等食材偷偷运出变卖,获利无数;院落刘管事,纵容手下仆妇偷懒怠工,收受贿赂,纵容下人结党营私……”
她字字精准,接连道出众人各自的龌龊把柄,桩桩件件,清晰确凿,分毫不差。
厅内所有管事嬷嬷彻底慌了神,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里衣,脸上的傲慢轻视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惶恐与惊惧。
这些都是他们藏得极深的私弊,自以为天衣无缝,就连王爷与暗卫都未曾彻查清楚,这位刚入府一日的王妃,竟然尽数掌握!
无人知晓,昨夜长廊对峙之后,沈清秋便借着王府人事空隙,快速梳理了府中底层人脉与弊病。她蛰伏沈府多年,最擅长察人观心、搜集隐秘,一夜之间,便摸清了这群老管事的所有把柄破绽。
扑通——
最先撑不住的李嬷嬷双腿一软,直接跪地磕头,声音颤抖:“王妃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有一人带头,其余众人再也不敢硬撑,纷纷接连跪地,整齐叩首,再无半分先前的傲慢怠慢。
“属下知错!恳请娘娘恕罪!”
“我等日后必定忠心侍奉,恪守规矩,绝不敢再犯!”
满堂之人尽数伏地,姿态恭敬至极,再无半分不敬。
沈清秋静静俯视下方一众惶恐之人,神色淡然,无半分得意,亦无半分苛责暴怒。
“你们有错,我知晓。”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但我初入王府,不愿大开杀戒、肆意惩处。既往不咎,是我给你们的机会。”
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心底稍稍安定。
可下一秒,便听她话锋骤然一转,冷意凛然:“但仅此一次。从今往后,王府内院,赏罚分明,尊卑有序。忠心办事者,既往过错一笔勾销,日后自有提拔厚赏;若有人再敢徇私舞弊、藐视主规、结党欺主,我绝不姑息,直接逐出王府,送交刑部查办,绝不留情!”
“我等谨记娘娘教诲!誓死遵从娘娘号令!”
众人齐齐叩首,声音整齐肃穆,满心敬畏,再无半分侥幸之心。
立威之道,不在于暴怒施罚,而在于手握把柄、恩威并施。
沈清秋淡淡抬手:“都起来吧,各司其职。今日起,所有库房台账、膳房账目、人事名册,每日傍晚送至我院中,由我亲自核查。”
“是!属下遵命!”
众人恭恭敬敬起身,垂首立在一侧,姿态谨小慎微,彻底被她彻底震慑。
立在廊下全程观望的晚翠,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动容与忌惮。
她跟在萧景琰身边多年,见惯了朝堂权谋、人心诡谲,见过无数世家贵女,温婉者有之、骄纵者有之、聪慧者亦有之,却从未见过这般心性沉稳、手段通透、步步缜密的女子。
不怒而威,不动声色便压服满府老油条,这份心性气度,远超寻常王公贵女。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侍卫分列两侧,肃穆而立。
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萧景琰自晨光之中缓步走来,眉眼深邃清冷,周身裹挟着晨露微凉与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昨夜从太医院回府后,并未回正院歇息,而是立于外院阁楼,将方才正厅之内,沈清秋从容立威、震慑众人的一幕幕,尽数收入眼底。
从最初众人抱团怠慢、蓄意挑衅,到她字字诛心、句句破局,再到恩威并施、彻底收服人心。
全程冷静自持,进退有度,拿捏人心恰到好处。
萧景琰走入厅中,漆黑眸光落在端坐主位的女子身上,眼底玩味更深,嗓音低沉微凉:“王妃好手段。一夜之间,便将本王盘根错节的王府内院,整治得服服帖帖。”
沈清秋闻声抬眸,从容起身行礼,姿态温婉得体,无半分慌乱拘谨:“王爷谬赞。不过是恪守分内之事,整顿内院规矩,不敢辜负王爷托付。”
她应答滴水不漏,既不居功自傲,亦不卑微怯懦。
萧景琰缓步逼近,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渊,似能洞穿人心:“方才他们以本王为借口,藐视主母,王妃就不怕……本王当真怪罪你越俎代庖,肆意惩戒府中老人?”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下人尽数屏息低头,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心头悬起大石。
王爷这话,暗含试探,亦暗藏威压。
沈清秋迎着他深邃锐利的目光,坦然对视,一字一句清晰回道:“王爷执掌朝堂杀伐决断,心怀天下法度,最重尊卑纲常。内院主母整肃家规、规整下人,是分内职责,绝非越俎代庖。王爷英明,定然不会不分是非、颠倒规矩。”
一番话,捧得恰到好处,站位端正,情理兼备,堵死了所有刁难的余地。
萧景琰定定看了她半晌,眸底暗流翻涌,忽的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浓烈的兴味:“说得好。口齿伶俐,心思缜密,胆识过人。”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嗓音,只有二人能听见:“沈清秋,你真是越来越让本王好奇了。你藏在皮囊之下的秘密,到底还有多少?”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带着淡淡的药香与清冷戾气,压迫感骤然袭来。
沈清秋心神微敛,面上依旧淡然无波,轻声回道:“臣妾并无秘密,唯有一颗安分守己、打理家事的本心。”
“安分守己?”
萧景琰直起身,眸光沉沉,似信非信。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看向两侧噤若寒蝉的一众下人,淡淡开口,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从今日起,王府内院大小事务,尽数交由王妃全权决断。所有下人,唯王妃号令是从。谁敢违逆,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彻底敲定了沈清秋的主母权威。
一众管事嬷嬷瞬间齐齐跪地,高声应答:“谨遵王爷号令!”
沈清秋垂眸而立,心底澄澈清明。
她知晓,萧景琰今日当众放权,看似信任,实则是更深一层的试探。
他给她权柄,让她执掌内院,既是看她能力深浅,也是为了让她彻底暴露破绽。
权柄是蜜糖,亦是牢笼。
从此往后,王府所有风波、所有弊病、所有隐秘,都会尽数缠在她身上。
这场博弈,终究是愈发凶险,愈发无解。
晨光穿厅,落在二人相对而立的身影上,一黑一白,一冷一静,彼此试探,彼此牵制。
无尽暗流,藏于平静表象之下,悄然涌动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