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进卧室。
许知砚是被后背钻心的痛感疼醒的。他根本没有真正睡熟,只是昏昏沉沉地阖了一会儿眼,身体一挪动,后背大片交错的鞭痕便被布料摩擦,灼烧般的疼痛瞬间顺着脊椎窜遍全身,逼得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藤鞭落下留下的痕迹还狰狞地盘踞在脊背,红肿凸起,稍微有一点触碰,就是一阵撕拉似的疼。只要身子稍稍后仰,皮肉便会被拉扯开来,那股痛感就让人浑身发颤。
他僵僵地趴在被褥上,不敢平躺,也不敢大幅度翻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昨天晚上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封闭安静的书房,冷杉香水清冷的味道,许砚辞平淡没有温度的嗓音,还有藤鞭划破空气那尖锐的“啪”声。一幕幕清晰得就像刚刚发生,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夜,可恐惧依旧牢牢攥住他的心脏,心口闷闷地发慌,连指尖都泛着寒意。
他缓缓撑起身子,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每动一下,都要忍受后背传来的钝痛。走到衣柜面前,手指落在衣架上,没有去碰清爽透气的短袖校服,反而抽出了一件厚实的长袖校服外套。
现在已经不算凉快,教室里不少同学都穿着短袖,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后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一旦被发现,没有人会理解,只会引来无数追问、打量,那些属于他的不堪,就要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哥哥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许知砚咬着牙,忍着疼把长袖套上身。布料贴在尚未愈合的红肿鞭痕上,摩擦带来一阵阵刺痛,他浑身微微绷紧,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哼咽回喉咙。外套拉得严严实实,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手腕也被袖口完整盖住,将身体上所有被打过的痕迹,全部死死遮掩在布料之下。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是通宵熬夜加上一夜惊魂留下的疲惫。长袖穿在身上略显闷热,可只有这样,他才会生出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哪怕闷得后背不断冒汗,汗水浸透伤口,刺得皮肉又痒又疼,他也绝不肯脱下半分。
房间外面安安静静,整栋房子静得可怕。
许知砚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客厅餐桌上空荡荡的,没有温热的早饭。他心里清楚,哥哥许砚辞已经早早去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冷杉香水味,光是闻到这个气味,他的胃就条件反射般隐隐痉挛。
没有时间再多做停留。他弯腰拎起放在门边的书包,书包带搭在肩头,往下一沉,间接挤压到后背,疼得他脚步踉跄了一瞬。他攥紧书包背带,抿紧发白的嘴唇,慢慢调整姿势,尽量不让肩带压迫到受伤的脊背。
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没有一句叮嘱,没有一丝关怀,只留下昨夜惩罚带来的满身伤痛,和压在肩头沉甸甸的期待。许知砚没有多做停留,带上房门,走出了这个既属于家,又让他无比畏惧的地方。
清晨的街道人来人往,晨风拂过,温度不算低,路上不少行人都是短衣短裤。走在路上,长袖校服格外惹眼,偶尔会有路人投来一两道疑惑的目光,每一道视线,都让许知砚的神经绷得更紧。他微微低着头,加快脚步,脊背僵硬挺直,不敢有大幅度摆动,生怕动作太大,牵动后背的伤口。
一路煎熬,终于踏进学校大门。
校园里早已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喧闹的人声、脚步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烈。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少年人的朝气,反衬得许知砚格格不入。他裹着厚厚的长袖,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一部分是闷热,另一部分,是身上伤口持续不断的疼痛。
他尽量避开成群结伴的同学,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吵吵嚷嚷,桌椅挪动的声响,互相闲聊的话语此起彼伏。不少人穿着清爽的短袖校服,露出胳膊脖颈,自在又松弛。许知砚裹得密不透风的长袖,在这间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理会周遭投过来的零星目光,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轻轻拉开椅子。不敢整个人靠进椅背上,只能半边臀部搭在椅面,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悬空坐着,以此避开椅背对后背伤痕的挤压。
把书包放到桌角,他立刻掏出习题册和黑色水笔,翻开写满题目的书页,埋起头,一头扎进刷题之中。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一道道题目被演算推导。可身体上的疼痛从未消失,后背一阵阵灼烧般的疼顺着骨头往外扩散,闷在长袖里面的伤口被汗水浸着,又疼又痒。夜里几乎没有合眼,脑袋昏沉发胀,一阵阵眩晕时不时袭来,眼前的字符偶尔会变得模糊。
许知砚用力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落在题目上。只有埋进无穷无尽的习题里面,他才能短暂忘掉昨夜的惩罚,忘掉身上的伤痛,忘掉心底挥之不去的惶恐。只要成绩足够好,下一次,或许就不用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全身心埋在试卷里,却没有察觉到,斜后方那一道安静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很久。
裴屿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摊开课本,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前方许知砚的背影。
从许知砚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如今天气温热,全班几乎没有人穿长袖外套,唯独许知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扣子扣得很高,整个人裹在厚厚的布料里面。他的动作处处透着拘谨僵硬,走路的时候脊背绷得很紧,落座之后,也完全不敢靠向椅背,只能别扭地前倾身体,连抬手翻书,动作都放得格外克制,像是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会牵动什么伤痛。
裴屿珩还记得之前听说,许知砚从前一年四季,只要天气暖和,几乎都是短袖校服。
仅仅隔了一个周末,就突然换上密不透风的长袖,这本身就十分反常。
他又留意到许知砚的脸色,过分的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底浓重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明显是严重睡眠不足。少年埋着头刷题,额角不停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那不是运动过后的汗水,更像是隐忍疼痛冒出来的冷汗。就算热到出汗,他也没有半分想要解开扣子、脱下外套的念头。
裴屿珩的眉头微微敛了起来,心底生出重重的疑窦。
月考考了第二名,这件事全班都有所耳闻。所有人都只当是一向第一的优等生偶然失手,可许知砚现在这副状态,实在太过奇怪。
他看见许知砚抬手想要拿桌肚里的练习册,身体稍稍向后仰了一点点,只是很微小的一个动作,许知砚的肩头就猛地一颤,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硬生生把什么痛苦压了下去。
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没有逃过裴屿珩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不舒服。更不只是考试失利之后心情不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热天要死死裹住长袖?为什么一个简单后仰的动作,都会让他露出那样隐忍痛苦的神态。那些被长袖彻底遮盖住的皮肤之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无数疑问在裴屿珩心底盘旋,猜测一点点生根发芽。他看着前方单薄孤寂的背影,少年安安静静埋在习题之中,仿佛对外界一切毫无感知,可浑身都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紧绷与防备,像是在拼命遮掩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许知砚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在观察自己。他全部的精神一半用来对抗后背源源不断的疼痛,一半强行灌注在眼前的题目上。耳边同学嬉笑的话语偶尔飘进耳朵,有人还在闲谈上次月考的排名,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泡,痛感越来越清晰。长袖里面闷热难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侧脸滑落,滴落在习题册的纸页上,晕开小小的一点湿痕。他只能装作是刷题太过投入热出来的,抬手随意擦去,不肯流露出半分异样。
他不敢回头,不敢四处张望,更不敢脱下那件长袖。这件外套,是他隔绝所有窥探唯一的屏障。只要外套还在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那些屈辱的夜晚,就可以继续藏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面。
上课铃很快叮铃铃响起,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
许知砚飞快调整好状态,笔尖不停勾画课本上的知识点,依旧维持着别扭悬空的坐姿。后背的灼痛一刻不停,身体疲惫得快要垮掉,可他不敢有一秒松懈。
而身后,裴屿珩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书本,心里的怀疑,却没有半分消散。他不动声色,却已经牢牢记住了许知砚所有反常的细节。那一件密不透风的长袖外套之下,一定藏着一个沉重又破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