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灯还亮着
澜坐在桌边,左腕的护腕已经持续亮了将近八个小时。光从护腕内侧的字迹处透出来,沿着桌面的纹路缓慢地向前延伸,在桌沿处收拢成一道细长的银色弧线,然后散开,像水铺在干燥的平面上时自然会找到的那条路径。他握着护腕,那道光穿过他的指腹,沿着护腕的字迹持续向外扩散。他中途没有松开过,没有把它放下来过。他的呼吸保持着平稳的节奏,每一次呼吸之间那道光的波动幅度都在相同的范围内,像一条被持续校准过的线。
泰格坐在操作台后面,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他在某一刻抬起头来,声音不高

“通道出口正在被干扰器反向压缩。他们的频率调高了很多,像是在把通道出口从外向内收紧,像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收束装置。”

“如果通道出口被彻底封住——会怎样?”

“持有者的意识会无法通过通道末端,他会被困在通道中段。既不能前进,也不能退回原来的位置。”

“那怎么办?”

“需要有人从外部清理通道出口,或者干扰器被从源头破坏,或者等他自己冲破那层收缩。”

“他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他现在正在穿过通道中段。如果干扰器继续往内压缩,通道出口会在他接近之前被封住。”

“他还有多长时间?”

“按他现在的速度,大约一个小时到达通道末端。但干扰器的收缩速度会比他更快,大约四十分钟后出口就会缩小到无法通行的宽度。”

“那就需要在四十分钟内解决掉干扰器。”
皇甫耀从窗台上跳下来,把电光守卫的箱子拎起来

“那我去。”

“你一个人不够。”
洛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干扰器的外围还有一道保护屏障,需要两个人同时从两侧攻击才能把它拆掉。我在北侧的监测点,现在过去跟你汇合,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泰格呢?”

“泰格留在这里继续监测通道的宽度,如果他那边看到出口被锁死——他能提前发出警告。”
皇甫耀把小川的胳膊推开,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澜一眼,声音不高

“那你在这期间——维持通道。”

“我一直都在维持。”
皇甫耀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暗灰色的雾里,星野感觉到前方的光正在变得越来越近。他体内的细碎颗粒沿着通道的方向持续向前移动,速度比之前更加稳定。但那道光在接近到一定程度之后没有继续变亮,它在到达某个位置之后开始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光的前方持续地挡着它,让它无法继续向前延伸。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向前走,但那条通道的宽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窄。不是自然收窄,是被外力向内推的,那道光在收窄的过程中正在向外围偏移,像一条被风吹偏的线。

“……通道在被压缩。”

“有人在从外部封堵出口。如果你在封堵完成之前不能通过那层屏障,你会被困在通道中段。”

“那道屏障——距离现在的位置还有多远?”

“大约二十分钟路程。”

“如果在那段时间内出口被封住——我能退回去吗?”

“能。但退回去之后,通道会暂时中断。护腕连接会变得不稳定,他那边也会受到影响。他会知道你没走出来。”
星野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前走着,那道光在他前方微微颤动,像一座正在被人缓慢收紧的吊桥。
圆形大厅里,碎片的暗紫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护腕的亮度在碎片变暗之后也开始缓慢地下降,从持续亮光变成了间歇的、正在收窄的脉冲,像一盏正在被人从远处调暗的灯。澜低下头看着护腕的字迹逐渐变暗,然后他把它从手腕上解了下来,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操作台边,把那枚护腕放在稳定装置的监测区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泰格

“碎片那边的输出在下降。”

“干扰器的输出频率又提高了一档。他们正在把通道入口往内压,把碎片那一端的能量输出强行削减,来阻断通道。”

“我还能维持通道,但频率会变得比之前更不稳定。如果出口被封住,我需要知道在哪一刻彻底停下来,把通道保持在出口仍然可用的状态,而不是让它彻底断裂。”

“如果在出口被封住之前,他还没能到达通道末端呢?”

“那我就在通道被锁死之前进入通道,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你确定?”

“不确定。但如果通道被封住,他会被困住。在他被困住之前,我会先一步进入通道,在出口完全封死之前走到他所在的位置。”
泰格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的目光从澜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上

“干扰器的频率还在上升,大约还有三十分钟通道出口就会彻底封死。如果他在那之前没能走出通道——你会去接他。”

“对。”
远处的地面上传来两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电流过载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强行中断的过程中发出了最后一道脉冲。皇甫耀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层正在散去的震动

“干扰器拆了。屏障也破了。”
碎片的光在他说完之后重新亮了起来。暗紫色的光芒在金属盒里重新稳定,护腕内侧的字迹也在同一时刻重新亮起,从脉冲恢复成持续亮光。那道持续亮光穿过护腕边缘,沿着桌面的纹路向前延伸,在桌沿处重新收拢成一道细长的、正在变宽的银色弧线,像一条被重新拉直的路。
暗灰色的雾里,那道持续亮光重新变得明亮而稳定,像一扇门在即将合拢之前被重新推开了。他沿着那道重新亮起的光向前移动,穿过灰雾,穿过通道中段正在缓慢消退的裂缝,朝着护腕方向那道持续亮光的尽头继续前进。那道光正在他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完整,像一个人正在从另一端慢慢伸出手,等着他走完最后一段距离。
偏厅的灯还亮着,光从护腕内侧的字迹处透出来,持续地亮着,像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正等着有人穿过最后一段灰雾,沿着那条线走进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