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灯还是老样子,暖黄色的,把桌面照成一层均匀的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说话声、椅子被拉开的摩擦声混在一起,该热闹的地方还是很热闹。但靠近窗户那张桌子的气氛不太一样。星野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正用筷子夹起一根送进嘴里,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吃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旗杆,然后收回目光,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吃完了?"
小川坐在对面,熊猫帽子正戴着,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嗯。"

"你今天就吃了这么点。"

"不饿。"
小川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但他把筷子放下来了,转过头看了皇甫耀一眼。皇甫耀正在喝汤,碗沿挡了半张脸,但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越过,在星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汤碗放下了。

"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你从协会回来之后就不太一样。"

"有吗。"

有

"你平时吃完饭会坐一会儿。你今天站起来就走。"
星野已经站起来了,碗已经收好了。他侧过头看了小川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开了,像一块还没有彻底冻住的冰面被水汽碰了一下又盖了回去

"可能有点累。我先回宿舍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出去。外套下摆在他走动时轻轻晃了一下,在门框处被光线压成一道窄窄的剪影,随即消失在走廊的暖光里。
小川看着他走出去,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皇甫耀脸上。

"他刚才笑了吗?"

"……笑了。"

"你确定?"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笑。"
皇甫耀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汤,把它推远了。米妮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刚收的碗碟,看了两个人一眼。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

"从协会回来那天开始。"

"他说话比以前少。笑也比以前少。每次问他都是'没事'。"

"他以前也不是话多的人。"
米妮把碗碟放在回收处,转过身来靠在桌边,看着门口的方向

"但他以前笑的时候是真的笑。现在那个——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小川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停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你们还记得星野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皇甫耀抬眼看他。

"我是说——你们谁见过他真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是真的——笑出声音来的那种。"
皇甫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米妮靠在桌边,双手放在身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在火车上救了我。那时候他戴着帽子,脸色不太好,但后来他笑了一下——很小的,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笑。"

"后来呢?"

"后来——"

"后来我见过他很多次'笑'。但那种冰面裂开的笑,就那一次。之后再没有过了。"
小川从桌边站起来,把熊猫帽子扶正,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我去找他。"
训练场后面的小路上,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把石板路照成一明一暗的段落。小川沿着那条路走了一小段,在靠近那棵老槐树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人影。蓝白色外套、深色头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那片阴影里,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腕。

"星野。"
小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了。
星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1
星野这状态好让人担心呀

"你怎么来了。"

"你刚才没笑。皇甫耀说你那个不算笑。米妮说她只见过你真的笑一次——在火车上,就一次。"

"你以前——你以前真的笑过吗?"
星野的手指在护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小川。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镀成一线浅金色。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我笑过。很久以前。那时候我家还在。"
小川的睫毛动了一下。

"修理铺还在,巷子还在。我妹妹还在。"

"我那时候穿红橙色,天天笑。我跑过去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听到我的声音。妹妹蹲在楼梯口等我回来——她每次踩到那块松动的木板就会咯咯笑,然后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哥哥最厉害'。"

“刚认识澜的时候,还被澜说热血笨蛋,做事很粗鲁,考验冒险的时候永远说一口气冲向终点”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护腕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侧。

"后来修理铺没了。巷子也没了。妹妹也没了。我再也没有穿过红橙色。"

"从那以后——我所有的笑都是练出来的。嘴角弯到多少度,眼睛眯到什么程度,看起来像真的。但里面是空的。"
小川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熊猫帽子的边缘镀成一层浅金色,他的鼻尖在光线的边缘显得有点红,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个位置推出来的时候,哑了一层

"……你刚来学院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不爱笑。"

"不是不爱笑。"

"是不会了。那种笑在我家里出事的那天晚上就没有了。"

"那你刚才在食堂——"

"我在练。让你们觉得我还正常。"
小川没有再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臂,在路灯照不到的那片阴影里,把星野抱住了。力道不重,像在抱一件他知道不会碎但依然不想松手的东西。星野没有推开他。他的手抬起来,在小川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正在发抖的猫。

"你不想笑就不用笑。"

"嗯。"

"你要是想哭——"

"我不会哭。"

"你上次哭了。你躺着的时候——"

"那次不算。"

"算。"

"你在我面前哭过了。所以下次也可以。"
星野没有再回答。他那只拍在小川后背的手停在那里,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路灯的光在他们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在石板地上拉出一道不算长但挨得近的阴影。风从树梢经过的时候,那道光被晃动的枝叶揉碎又重新聚拢,在刚恢复的安静里落在他们脚边,没有退开。
那天晚上星野回到宿舍的时候,灯亮着。澜坐在床沿上,白头发垂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星野脸上停了一下。

“小川找你了”

“嗯”

"他说了什么?"

"说了我很久没真的笑过的事。"
澜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那你现在想笑吗。"

"不想。"

"那就不笑。"
星野看着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板上,挨着,像一道正在慢慢变宽又收窄的光。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澜抱住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着

"……等打完。打完之后——我可能可以再试一次。"

"试什么?"

"真的笑一次。"
澜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后背上

"好。我等你。"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两个人的脚边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像在等着什么被放下来,等着什么被重新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