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镇的第三天,雪还在下。旅店院子里,米妮和小青在堆雪人。小青把胡萝卜插进雪人脸上当鼻子,米妮在旁边拍雪人的肚子,拍着拍着抬头朝屋檐下喊了一声

"澜!你过来帮我们把雪人的脑袋抬上去!"
屋檐下面坐着一个人。白头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软软地垂着,深蓝色外套的领子被风翻起来一点,他没有拉回去。听到米妮喊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双手托起雪人的脑袋,稳稳地放到了雪人的身体上。退了一步,低头看着那个雪人。雪人脸上眼睛的位置被按了两颗黑色的石子——间距和角度,正好是某个人看人时会有的那种细微的倾斜。
米妮看到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澜你看——它像不像——"
小青刚开口,米妮一把拉住了他的帽子往后拽了一步。小青没说完的话被拽断了。澜还站在雪人面前,看着那两颗黑石子。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像。"
然后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米妮蹲下去拍了拍小青肩膀上的雪

"我们去那边打雪仗吧。"
雪球从他们手里飞出去,在空气里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弧,落在雪地上炸开成细密的雪雾。澜站在院子边的栏杆旁,一个雪球飞偏了擦着他的深蓝色外套飞过去,在身后的墙壁上碎开了。他低头看着袖口上沾到的那一小片雪,忽然想起那次在学院后院烧烤的时候——有个人弯腰抓了一把面粉回敬,跑了两步被台阶绊了一下,然后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
他把袖口上的雪拍掉了。
第二天滑雪场。澜从坡顶滑下来,姿势是准的——膝盖微曲,重心压低。但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方的雪坡,落在旁边那棵被雪压弯了的松树上。那棵树的形状让他想起一个人——以前训练完那个人会靠在树底下休息,蓝白色外套摊开在草地上,每次澜走过去的时候他都会睁开一只眼睛。

"澜——前面——"
小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晚了。澜连人带板撞上了一根标记旗杆,整个人从雪面上翻了一圈滚下去,脸埋在雪里。他趴在那里没有立刻起来,白头发散在雪面上。过了好几秒才用手撑着坐起来,拍掉脸上的雪。

"没事。"
小川站在坡顶看着他重新站起来的身影,握紧了手里的雪杖。
第三天,堆雪人变成了打雪仗,打雪仗又变成了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澜走在最前面,走到一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矮树旁边停住了。那棵树的形状让他想起那天冰原上——那个人走的时候背对着他走进风雪里,那个背影和这棵树在某个角度重合了一瞬间。他站在树前看了好几秒。

"我受够了。"
小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澜转过头。小川站在三步之外,熊猫帽子夹在腋下,头发被雪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澜。

"打一场。现在。"
两个人站到旅店后面的雪地上。天翔流星龙和神威圣光鸟同时落入雪地。小川先动了,绿银光芒从侧面切进来,神威圣光鸟被撞得滑了将近一圈。

"你就这样了吗。"

"你那个精密的走位呢?那个谁都追不上的细水微控呢?"
第二下。第三下。神威圣光鸟被撞得弹离了雪面,翻了个跟斗底盘朝上。小川没有把天翔流星龙收回来,绿银色的陀螺还停在雪面上转着。他看着对面那个白头发散在脸侧的身影,声音压着但力道没有散

"你的神威圣光鸟都那样了——你还站在那里发呆?你不是最在意你的战陀吗?"
澜低头看着雪面上倒扣的神威圣光鸟。银白色的光芒从底盘缝隙里透出来,微弱地一闪一闪的。

"你那天跟我说——"
小川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那层火气下面压着的东西露出来了

"你说不管星野做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他。星野现在加入了极道团——你也打算用这种把自己搞废掉的方式支持他?"

"小川——"

"他以前不管发生什么都站在前面。"
小川的声音平了,像把所有的火气泄干净了只剩下最底下那层东西

"你以为他是为了赢?他是为了不让身后的人挨打。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站得起来吗。"
澜低头看着神威圣光鸟。银白色的光芒还在转,一圈,一圈,慢得像在跟他说什么。外壳上的裂纹在转动中连成了一道流动的光痕,像一只被砸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鸟,翅膀上多了裂痕,但还在扇。他弯腰把神威圣光鸟从雪面上捡了起来,银白色外壳冰凉,他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道从裂纹深处透上来的温度。
他站起来,重新把神威圣光鸟扣进发射器

"再来。"
神威圣光鸟落盘的速度快了一倍。银白色光芒在雪面上炸开,底盘稳得像钉进了冰层里。天翔流星龙的第一次冲击撞上来——"叮——"神威圣光鸟没有退,只滑了小半圈就稳住了,底盘上那些裂纹在撞击的瞬间闪了一下。

"超旋环,翻转攻防,防御模式。"
神威圣光鸟的环面收紧,重心压到最低。天翔流星龙的第二次撞击,第三次撞击,都被结结实实地挡了回去。

"澜——"

"这才是你。"
澜的手指动了一下。神威圣光鸟从内收状态弹出去,银白色光芒从雪面上掠起。

"超旋环,翻转攻防,攻击模式。"
天翔流星龙被正面撞上——"轰——"绿银陀螺飞了出去,翻了两圈落在雪地里。雪地上安静了几秒。

"……这才是你。"
小川把天翔流星龙从雪里捡了出来。澜把神威圣光鸟握在手里,银白色的光芒从外壳的裂纹里透了上来,温温的。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小川。"

"嗯。"

"谢谢。"
小川把熊猫帽子重新戴上

"谢什么。你本来就该这样。"
澜把神威圣光鸟放回箱子里,合上箱扣。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那棵矮树——枝条上的雪被风吹掉了大半,树枝正在慢慢弹回去。白头发在风里被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站起来了。"
那天的极道团驻地,洛威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星野正在练第三轮。洛威在盘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你那个偏差还在,不打算改?"

"不改。"

"你知道他振作了?"

"看到了。"

"他振作之前先输了一场,小川把他打了一顿他才站起来。他蹲在地上被打了三回合,第四回合站起来赢了。"

"你在这里练的这些,也是那个'先退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结论的事情

"星野。你喜欢澜吧。"
星野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搭在神炎骑士王的外壳上,赤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透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晕。他没有抬头,没有开口,那只手在赤金色的金属上停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口和指尖之间的某个地方,既说不出来也放不下去。
洛威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盘边,站在星野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声音平平的

"你刚才那句'不改'——你知道你不改的是什么。那道障碍的宽度是二十三厘米。冰盘上他跪着的宽度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星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神炎骑士王的赤金色光芒在他掌心里跳动了一下。

"他跪了那么久。"

"你也不比他好受多少。你把一颗糖放了四天,糖纸叠了放胸口口袋里——你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按一下那个位置。"
星野没有动。风从训练场通风口吹进来,他蓝白色外套的袖口被风带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找对人了。"

"明天任务回来之后——你再去一趟冰原。他不在那了,但那个位置还在。你自己想清楚。"
星野站在原地。赤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里透出来,在他蓝白色的外套上落了一小片温温的光。他低头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把神炎骑士王扣进发射器,拉绳绷紧。赤金色的光芒落入盘面,在障碍之间穿梭。第三道障碍——这一次没有偏。赤金色贴着边缘精准地切过去,分毫不差,金铜色的纹路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站在盘边,手搭在发射器上,看着那道赤金色的光在盘面上稳定地转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站起来了。我也是。"
神炎骑士王跑完最后一圈,精准地停在了盘心。赤金色的光芒收拢成一小团温温的光,稳定地亮着。他把战陀捡起来握在手里,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咔嗒一声弹回去。他坐在桌边,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叠好的糖纸,展开其中一张——橙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又叠回去放好了。然后他拿起神炎骑士王,开始擦。赤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里亮着,温的,持续的,没有再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