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人已经少了。午高峰刚过,窗口前面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排队,大堂里散坐着十几桌,稀稀拉拉的。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低头给爆裂龙骑的底盘做例行检查。
门帘响了。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脚步声急促而熟悉,带着一种"赶着来找你"的节奏。而且那个方向,那个步幅,那个踩在地上半轻不重的力道——从走廊撞过之后听了三天了。

"星野!"
小川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熊猫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帽檐上两只圆耳朵精神抖擞地立着。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星野桌子跟前,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已经摸进了口袋准备掏发射器。

"吃完了没?打了!"

"等一下,我在吃饭。"

"吃饭什么时候不能——"

"人在吃饭的时候血糖浓度偏低,反应速度会慢百分之十到十五。你现在拉着一个低血糖的人打,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小川张了张嘴,那只伸进口袋的手僵住了。他低头看星野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再看看星野不紧不慢夹菜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

"那你快点。"
星野又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小川一眼。然后他的目光从小川的肩膀上方越过去,落在了斜后方那根柱子上。柱子上贴了一张海报,关于超环精英学院的宣传画,画面上有一个很眼熟的影子。但星野看的不是海报。
他看的是柱子后面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衣角。
白色,带浅黄色的纹路,料子一看就不是训练服,是那种穿出去会让整条走廊都回头看一眼的质感。那一片衣角在柱子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只正在埋伏的猫藏了半截尾巴。
星野放下筷子。

"皇甫耀。"
柱子后面没动静。衣角也没有动。

"我看到你的衣服了。白色带黄纹的那件,你前天穿的就是这件。"
柱子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少年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你眼睛怎么这么尖?"
皇甫耀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个被抓包但毫不慌张的笑容。他朝星野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经过小川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顶熊猫帽子。

"谁啊?"

“本少爷的名字叫皇甫耀”

"星野,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前天就到了,怎么没看见你?"

"昨天。"

"本来想找你和澜,结果听说你们还没到。我就先安顿宿舍了。"

"澜也来了?"
皇甫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马上就知道了"的意味深长。他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食堂的门帘又响了。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白头发,干净利落的短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银色光泽。他穿深蓝色外套,和星野的蓝白色差不多的色系但要深几个度,衬得整个人清冷安静。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不紧不慢的,然后落在靠窗这一桌。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澜。"
澜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在星野的正对面,小川的斜对面。坐下来之后他看了星野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在吃饭?"

"嗯。"

"吃完没?"

"快了。"
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等你"之类的话,但他就那么坐着,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再开口。白头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他的侧脸,从星野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排安静的睫毛。
小川来回看着这三个人。他的目光从星野到皇甫耀到澜,又从澜到皇甫耀到星野,熊猫帽子上的两只耳朵跟着他的头转动幅度来回晃。

"你们认识?"

"以前学院的同学。"

"你以前在哪个学院?"

"说那么远干什么。星野你吃完了?"
星野把碗放下,筷子搁好,咽下最后一口饭。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桌子旁边坐着的三个人——皇甫耀翘着二郎腿一身精致,小川戴着熊猫帽子瞪着眼睛随时准备掏发射器,澜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白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吃完了。"

"那——"

"等一下。"
这一次喊停的不是星野。是皇甫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外套下摆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托着一台战陀——电光守卫,亮金色的外壳,边缘镶着一圈浅蓝色的能量纹路,一看就是高级定制的货色。整个战陀精致得不像一台用来碰撞的兵器,倒像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藏品。

"四个人都在,"把电光守卫扣进发射器,嘴角弯了一下,"不凑一桌多浪费。那边有四人盘,敢不敢?"

"四人盘?"

"你是说混战?"
星野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澜。澜没有看他,但苍蓝凤凰已经托在手上了——银蓝色的外壳,表面有一种流动的光泽,像被月光浸透了的湖面。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战陀拿出来了,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等在那里。

"我都可以。"
星野看着桌面上三台战陀——电光守卫的金色亮眼,流天星龙的绿银灵动,苍蓝凤凰的银蓝沉静。他低头打开自己的箱子,红金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

"走吧。"
四个人走到食堂旁边的那片空地上。这边有一块标准的四人对战盘,比普通盘大了一圈,银灰色的盘面被均匀的光线照亮,感应器阵列在盘沿围了一圈。四个人各自走到盘面的四个角。星野东侧,皇甫耀西侧,澜北侧,小川南侧。四个方向,四台战陀,四双眼睛全部盯着盘面中央。

"规则,混战自由规则,击飞两分,停转一分"

"来!"

"开始——"
四个人同时拉动发射器。四根拉绳同时绷到尽头,"嗖"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四枚陀螺同时落入盘面——红金、亮金、银蓝、绿银,四团光芒在银灰色盘面上各自转了两圈稳定下来。
四枚基础形态的陀螺在盘面上各自绕圈,但空间小了一半,四条轨道在盘面上交错、分开、又交错,像四根被扔进同一条河的线。
星野在看所有人的走位。皇甫耀的走位稳中带狡,看着像在绕外圈实际上随时准备切内。澜的走位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每一圈的弧度分毫不差。小川还是老风格,快,灵活,但右侧底盘的偏差应该已经调过了,刚才落地那一下明显比昨天稳。
小川先动的。
流天星龙切向内圈,直扑皇甫耀的电光守卫。但皇甫耀早有准备,电光守卫侧身闪开,金色环面擦着流天星龙的边缘过去——
"叮——"
两枚陀螺同时被弹开。小川退了一步,皇甫耀退了半步。转速同时掉了一截。
就是现在。星野的手指按下了发射器底座。

"超合环,开合攻防,攻击模式。"
红金色超合环飞出,精准套入爆裂龙骑。爆裂龙骑猛地加速,环面展开,冲着皇甫耀刚落稳的电光守卫扑去。

"——你这人!"
皇甫耀笑了。电光守卫在最后一瞬做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大角度急转,金色陀螺堪堪避开爆裂龙骑的正面冲击,贴着盘边滑了过去。星野的冲击扑了空,爆裂龙骑在盘面中央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苍蓝凤凰从侧面切进来了。
澜一直没有叠环。他的基础形态一直贴着盘边慢悠悠地绕,像在看热闹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就在星野和皇甫耀对峙的瞬间,他按下了发射器的顶针。

"超旋环,翻转攻防,攻击模式。"
银蓝色的环圈翻转着套入苍蓝凤凰的基座。陀尖缩进,重心上移,速度在零点几秒内飙到了巅峰。苍蓝凤凰像一道银蓝色的闪电从侧面劈进来,直取爆裂龙骑的侧翼。
星野看到了。但爆裂龙骑刚从扑空的状态中回正,来不及躲。
"砰——"
苍蓝凤凰的环面撞上了爆裂龙骑的侧面。红金陀螺被撞得往侧面滑出去,在地上划了一道弧。星野手腕猛收,爆裂龙骑在盘边强行刹住,堪堪没有出界

"澜!"
星野抬头。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白头发在灯光下微微晃了一下。但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星野认识那个弧度。他在说"我来真的了"。

"叠环都要抢,是吧?"

"超合环,开合攻防,攻击模式。"
金色的超合环套入电光守卫。电光守卫的外壳瞬间延展开来,亮金色环面加上浅蓝色的能量纹路,在盘面上像一盏忽然被点燃的灯。它绕了一个大圈,从背后逼近苍蓝凤凰。
小川的流天星龙也动了。绿银陀螺从另一侧切入,包夹澜的苍蓝凤凰。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星野的爆裂龙骑从左侧,小川的流天星龙从右侧,皇甫耀的电光守卫从后方。三枚攻击模式的陀螺同时朝苍蓝凤凰冲过去。
澜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点。白头发下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没有躲。苍蓝凤凰停在了盘面中央。银蓝色的陀螺在盘心旋转,像一座被三面围攻的孤岛。
然后他开口了。

"苍蓝凤凰,深海漩涡”
苍蓝凤凰的外壳忽然爆出一圈银蓝色的光晕。那是底盘的某一个特殊机制被触发了——整个陀螺的转速在瞬间飙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环面的银色纹路亮成一线,像一条被点燃的线。剧烈的旋转带起了一股气流,三枚从不同方向冲过来的陀螺同时被卷入那圈旋转的力场中。
"叮——叮——叮——"
连续的金属碰撞声像被压成了同一个音符。红金、亮金、绿银、银蓝,四团光芒在盘面上撞在一起。火花从撞击点四溅开来,细小的金属碎屑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四条轨道在那一瞬间纠缠成了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
然后四枚陀螺同时被弹开了。朝四个方向飞出去,各自撞上盘边的护板,弹回来,转速同时掉到了底。
全场安静了。
全场安静了。盘边的感应器沉默了几秒,然后闪了一下,什么都没显示。因为根本没有击飞,也没有停转——四枚是同时停的。

"……全停。"
皇甫耀先说话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盘面上的电光守卫,金色的外壳上多了一道细划痕。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嘴角弯了一下,黄头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这算平局吧。"
小川从盘面里把自己的流天星龙捞出来,绿银外壳上多了几道新的擦痕。他搓了搓那几道痕,抬头看了看星野,又看了看澜,最后看了看皇甫耀,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什么。熊猫帽子上那只耳朵在刚才的对战中歪了,他扶了扶,没扶正。
星野把爆裂龙骑捡起来,拇指擦过外壳上一条新划痕。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澜也正低头检查苍蓝凤凰的外壳,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皇甫耀已经蹲在旁边用袖子擦电光守卫的金属表面了,一边擦一边念叨"这也太珍贵了怎么能刮"。
小川把流天星龙收进口袋,站起身来,两只手叉腰看了看这三个人

"你们——"

"你们以前就认识的?"

"同期的。"
皇甫耀抬头,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他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身上那件绣花外套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光

"我、星野、澜,以前是一个班的。"

"后来他走了,现在又回来了。"
澜开口了,声音不高,白头发微微晃动,他抬头看了一眼星野,目光很平静
星野对上那个目光,没说话。他低头把爆裂龙骑放回箱子里,箱扣咔嗒一声合上。那天晚上他和澜并排走着,穿过走廊,经过宿舍楼的大门,台阶,二楼的楼道。整条走廊静悄悄的,远处传来某个房间里的说笑声,隔着一层墙壁变得模糊又遥远。他们走到三楼尽头那扇门前,澜停下脚步,拿钥匙开了锁。星野站在他背后,正准备说"那我找我的房间号"——
澜把门推开了。里面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已经铺好了,深蓝色的床单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靠门的那张床上铺着一个箱子——星野的箱子。
星野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箱子。箱扣上还留着他今天出门前随手系的那根红绳,和他出发前系的一模一样。他抬头看澜。
澜已经走进去了,白头发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长袖。他回头看了星野一眼,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很久的事情终于被对面那个人发现了。

"你的箱子我早上搬进来的。"

"宿舍分配昨天就出了。"
星野张了张嘴,把箱子拎进来放在靠门的床位上。他弯腰打开箱扣,把爆裂龙骑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红金色的外壳在台灯的光里亮了一下。他坐到自己床上,床垫比想象中软一点,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
沉默。
澜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细细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流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你在吃晚饭的时候问我,为什么不早说宿舍是一起的。"
星野没有说话。他看着床头柜上爆裂龙骑的反光,红金色的光在金属外壳上流动。

"因为我想等你先开口问我,你以前从来不会等别人来找你。你以前看到什么事,都是直接冲过去的。"
星野的手指停在箱扣上。他想起很久以前。红橙色外套,跑起来风吹得鼓鼓的,见人就笑,什么都不等。

"后来变了,后来不敢冲了。"
澜翻了一页书。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
星野看着他。澜没有抬头,白头发垂在脸侧,台灯的光给他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的边。那个侧脸安静、平稳,像一堵不会忽然倒塌的墙。

"你知道什么?"
澜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合上书,把书签夹进去,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转过身来,正面朝着星野,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冷而柔和。他的目光落在星野脸上,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以前穿红色。那段时间你换了蓝色。我路过河边看见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这件蓝白色。"
星野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搭在箱扣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澜把身体转正了,双脚踩在地板上。他离星野大概一米半,两把椅子之间的那个距离。夜风又从窗户进来了,把台灯的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你说了你家的事,在火车上什么都没说。刚才也什么都没说。你打算一直不说吗。"
星野低着头。他的手指从箱扣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蓝白色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在台灯的暖黄色光里泛着柔和的浅光。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房间里只有风穿过窗帘的声音,远处传来不知道哪个房间的笑闹声,隔着墙壁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我家——"
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我家以前在巷子尽头开修理铺。父亲修战陀,母亲做饭,我有个妹妹,三岁,扎两个小揪揪。我那天傍晚出门送零件,回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呼吸顿了一下。他攥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蓝白色的外套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回来的时候巷子没了。炸了。母亲没救过来,妹妹没找到,父亲——"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父亲不知道在哪,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低着头。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然后那片阴影动了,有水光从睫毛下面渗出来,沿着脸颊慢慢滑下去,滴在蓝白色的外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抬手擦。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小片渐渐扩散的湿痕。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很小幅度的抖,像一台关了马达还在余颤的机器。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了也没有松。
澜站了起来。他走过来,在星野旁边的床沿上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十厘米。澜没有伸手拍他的背,没有说"别哭了"这种话,没有做任何星野会感到被怜悯的事情。他只是坐在那里,白头发垂在肩侧,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

"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你坐在床上擦爆裂龙骑,擦了四十分钟。你每天回来都擦。你擦的时候会把手指按在底盘第三颗螺丝的位置按很久,那个地方被你按得比其他地方亮。"
星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颗螺丝是你父亲换过的。"

"你对它做了一个记号,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星野的手终于动了。他把膝盖上那团布料松开,掌心向上翻了一下,手指微微蜷曲。眼泪还在往下掉,一串一串的,砸在蓝白色的外套上,溅开成更小的湿点。

"你怎么知道——"声音哑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挤出来。

"我看了四十分钟。"
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台灯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星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压着的声音终于漏了一丝出来,很轻很短的一声呜咽。然后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澜的肩膀上。深蓝色外套的布料被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澜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白头发被星野的呼吸拂得微微晃动。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低头看星野的脸。他只是把一只手搁在床沿上,离星野的胳膊很近,但没有碰。像一堵墙,不推你也不拉你,只是稳稳地立在那里,让你知道你在往下掉的时候有东西可以靠。

"你妹妹叫什么。"
星野的肩头抖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夜风把窗帘又吹起一次又落下,他的声音从澜的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面:

“星满”
澜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正中的位置,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和台灯的暖黄色光混在一起,落在爆裂龙骑红金色的外壳上。那颗第三颗螺丝的位置,被人按过太多次,比其他地方微微亮了一点,在月光和灯光交织的夜里,泛着一小圈温润的、像泪干了之后留下的光泽。

"明天中午,我陪你去食堂。你今天中午饭没吃完就被拉去打混战了。"
星野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点。他的额头还抵在澜的肩膀上,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凌乱变得有了节奏。那件蓝白色的外套上洇了好几片泪痕,在灯光下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

"……嗯。"
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一个字里夹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尾音——像是从某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浮了一点。
澜的白头发垂着,安静地坐在那里。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台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