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躲避顾清辞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林语将自己关在作曲部,近乎自虐地投入创作。高强度的录音工作榨干了她最后一丝体力,直到眼前一黑,意识断片。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发热、输液,她在医院昏睡了大半天。
夜幕降临,顾清辞执意带她回家。
推开家门,医院的冷冽气息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屋内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杉香薰味。这味道像是一张温柔无形的网,稳稳接住了林语摇摇欲坠的灵魂。
她是被顾清辞一路抱进屋的。高烧虽退,身体却像被抽去了脊骨,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那个怀抱带着她穿过玄关,走过光影斑驳的走廊。
顾清辞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晕染开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林语放在客厅那张深陷的绒面沙发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然而,放下人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倒水,也没有去拿药箱。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辞直接单膝跪在了地毯上。
她双手紧紧包裹住林语微凉的手掌,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怕下一秒怀里的人就会化作泡沫消散。
此刻的顾清辞,彻底卸下了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也褪去了平日里那层高不可攀的冷傲伪装。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眼尾上挑的凤眼,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翻涌着林语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疯狂的情绪——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愧疚,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语。”
顾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林语混沌的脑海里。
林语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在昏黄的光晕中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看着我。”顾清辞捧起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阿语,你仔细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觉得它像谁?”
林语怔住了。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明亮如星,眼尾那抹天生的多情与薄凉,在此刻却写满了脆弱。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瞬间被暴力撞开。
她看见了孤儿院阴暗潮湿的地窖,看见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只受惊小鹿般的小女孩;她看见了雷雨夜里,那个紧紧抱着她,把鼻涕眼泪都蹭在她脖子上,哭着喊“阿语”的小团子。
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时,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林语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奢侈起来。
“阿……阿辞?”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顾清辞温热的肌肤,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顾清辞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一把抓住林语在自己脸上游走的手,虔诚地贴在自己的唇边,重重地吻了一下,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我叫顾清辞。”
“顾盼生姿的顾,阿辞的辞。”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林语的心上,激起千层浪。
“我是二十年前,被林语从杀手手里救下来的阿辞;是阿语把最喜欢的那颗水果糖藏在地窖的砖缝里,分给我的阿辞;为了引开杀手,把我推进地窖深处,自己却跑出去挨打的阿辞。”
顾清辞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林语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阿崽,你明白吗?我就是你的阿辞。”
“我找了你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轰——
林语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轰鸣。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的喧嚣都退去,只剩下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顾清辞。
那些她日思夜想的人,那些她觉得亏欠的债,那些她因为“精神出轨”而自我折磨、彻夜难眠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归处。
原来,没有什么变心。
原来,没有什么背叛。
原来,她心心念念、刻在骨子里的人,一直都在她身边,触手可及。
那个在酒会上高高在上的顾总,那个在办公室里强势霸道、的顾清辞,竟然就是那个爱哭鼻子、跟在她屁股后面喊“阿语”的小糯米团子。
林语张大了嘴巴,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鬓角。
“你……你是阿辞?”
她看着顾清辞,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委屈,几分难以置信:“你没骗我?你不是在编故事哄我?”
“我骗谁也不会骗你。”顾清辞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泪,额头死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对不起,阿崽,对不起……那个地窖只有我们知道。天使孤儿院后山上,一个月前我去过那里,地窖旁边我们一起栽的那棵小树苗,现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树洞里还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林语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所有的委屈、恐惧、自责,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她猛地扑进顾清辞的怀里,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哇——顾清辞!你个大骗子!你吓死我了!”
“我以为我变心了……我以为我是个渣女……我难受死了呜呜呜……我每天都在骂自己……”
顾清辞紧紧回抱着她,双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昂贵的衬衫。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顾清辞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声音里满是宠溺与悔恨,“以后不骗你了,再也不骗你了。我的阿崽,怎么舍得让你受这种委屈。”
客厅里,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语埋在顾清辞的颈窝里,闻着那熟悉的冷杉香,终于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释然的笑容。
“那你……”林语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那你还欺负我…………”
顾清辞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苦笑,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那是意外……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我的阿崽。用一辈子补偿,好不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窗纱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迟到了二十年的重逢,虽然带着些许波折和误会,虽然中间隔着漫长的岁月与身份的错位,但终究,在这一刻,圆满了。1
这重逢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