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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入夜之后凉意更重，总部楼下的行道树被风扫落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车前，铺在暗沉的沥青路面上。

赵太阳和尹妹没有多留，送百里莫寻到住处楼下。车窗半降，晚风卷着秋夜清冽的气息漫进来。

“今晚先好好休息，试播的事不急，明天我们再细聊。”赵太阳拉开车门，声音平稳，“圈内那些猜测的消息，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这边会把控节奏，不会让流言打乱你的安排。现在外面只是零星猜测，还没有确定身份，暂时不用主动回应。”

尹妹也轻声叮嘱，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审慎：“声带复健不要逞强，今晚不要再长时间说话，回去之后尽量让嗓子静息，睡前可以温一点水润喉。刚从总部出来，情绪起伏大，身体容易疲惫，别硬撑。”

百里莫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复健之后残留的倦意，却比在露台上的时候安定许多。露台上那场对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他心底缠绕许久的心结，原本悬在半空的茫然，终于有了落点。

“我知道，辛苦你们了。这一年，一直麻烦你们替我守着席位，还要替我挡下很多提议。”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歉意。

“别说这种话。”赵太阳拍了拍他的肩，“你安心养好状态，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目送两人的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点微光，转过街角消失不见。百里莫寻站在楼下，抬眼望向自己那套公寓所在的楼层，窗是暗的，一如这一年大多数日夜。他深吸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转身走进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轿厢安静，只有轻微的运转嗡鸣。阔别三百多个日夜，他曾经无数次在康复中心的病床上，想象重新踏回这里会是什么感受。等到真正站在自家门前，指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门推开的一瞬，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具都被妥善收拾过，是这一年里赵太阳他们偶尔过来通风、除尘打理过，桌面没有积灰，窗帘也依旧是他当初选的浅灰色，只是少了往日有人声的烟火气。玄关还放着他从前常穿的那双黑色居家拖鞋，安静摆在原处，鞋尖朝向门外，像是主人只是短暂出门，从未长久离开。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放下随身的包，缓步走到客厅。落地窗外是城市连片的灯火，远处楼宇零星亮着窗。他在沙发上坐了片刻，腰背依旧能感觉到长时间外出带来的酸胀，复健虽有成效，但身体还远没有恢复到从前巅峰时的状态。

他起身走到厨房，烧上一壶温水。等待水烧开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在露台的对话，还有长廊里那些陌生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可对他而言，却像是一面镜子，清晰照出——那个曾经在厅里万众瞩目的T.莫寻，已经被时光冲淡了印记。

水壶发出轻响，水开了。他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刚在沙发坐定，门铃忽然响了。

百里莫寻微怔。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会登门。赵太阳和尹妹刚走，也不会折返。他放下水杯，缓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是桥鹊。

门缓缓打开。

桥鹊手里拎着一份还带着余温的粤式点心盒，一身浅卡其秋款薄外套，头发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广普的声线带着淡淡的笑意：“猜到你今天回这边，过来看看你。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打扰到你休息吧？我听说了今天总部那边的事，看到群里流传的那段视频，心里一直挂着你。”

“没有，进来吧。”百里莫寻侧身，让他进门。

桥鹊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屋内。屋子干净整洁，却依旧带着久居无人的冷清感，他视线最后落回百里莫寻身上，看着他略显清瘦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两人在沙发坐下，暖黄落地灯漫开柔和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投在墙面。桥鹊没有过多绕着无关的寒暄，安静了片刻，抬眼看向百里莫寻，语气郑重，不再像平日直播时那样轻松戏谑。

“莫寻，有件事，我想当面问你。这件事，我放在心里整整一年了。”

百里莫寻抬眼看向他，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顿住，安静等着他继续说。

“出事之前，我们说好，要做厅里的搭档。”桥鹊的声音放得轻缓，没有逼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不是简单合唱一次两次的企划搭档，不是临时排档合作。是那种彼此依靠、绑定在一起的，连麦陪伴，互相托底，直播的时候同进同出，在厅里一直是大家熟知的羁绊。麦上彼此呼应，低谷的时候互相撑住，排档长期绑定，这份约定，你还记得吗？”

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那是出事之前不久，深夜厅里下档之后，两个人留在麦上闲聊。那时候百里莫寻风头正盛，声线张扬，和桥鹊聊起未来排档规划，就是在那个深夜，敲定了这份搭档约定。他们说好，以后的档排在一起，麦上互相安抚，彼此做对方最稳的依靠，不管是热度高峰，还是状态低谷，都并肩站在一起。谁都没料到意外突如其来，所有计划、所有约定，跟着他沉睡的日子一起，停摆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桥鹊依旧照常排档，可每次麦位旁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他都会下意识想起当初的约定。他没有对外多提这份旧约，也没有主动去找赵太阳反复追问，只是默默等着，心里一直存着一丝期盼，盼着他能够醒过来。

百里莫寻垂眸，长睫掩住眼底情绪，静默几秒，缓缓应声：“我记得。”

桥鹊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追问：“那我想问问你，当初说好的这个搭档，还做不做数？”

他很快补充一句，生怕给刚刚归来的百里莫寻带去压力，语气放得更软：“我不是逼你立刻开播绑定，也不是马上就要排连麦档。我清楚你声带还在复健，刚刚才准备慢慢回归，身体也还在恢复。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还愿不愿意继续这份羁绊。要是你觉得现在状态不合适，或是想法变了，完全没关系，我尊重你的选择，不会因此有芥蒂。”

百里莫寻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杯壁残留着温水的暖意。

刚刚在露台，他还在迷茫，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重新面对麦克风，面对那些遗忘他的听众。而桥鹊带来的这个约定，不只是排档绑定，是一份可以停靠的依靠。在他重新踏回厅里这条艰难的路上，不是孤身独行。

他沉寂许久，抬眼，眼底褪去几分茫然，多了一点柔软。

“做数。”

简简单单两个字。

听见这两个字，桥鹊紧绷了许久的肩线一下子松下来，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一点软乎乎的撒娇感，广普的尾音轻轻上扬：“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你醒过来之后，就不想再跟我搭了。这一年我每次排档，麦旁边空着的位置，我都下意识会想起你。好几次下档之后，还习惯性想转头跟你说话，才反应过来，你不在。”

他话音落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积攒了一整年的惦念终于落定，没等百里莫寻反应，轻轻伸手，抱了抱他。

这个拥抱很克制，力道不重，没有过分用力，带着久等之后的释然，还有一种终于等到故人归来的安心。

百里莫寻怔了一瞬，身体原本还有一点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抬手轻轻回抱了一下他，动作温和。片刻之后，两人缓缓分开，重新坐回沙发。

百里莫寻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浅稳定：“只是，我现在没办法像从前那样长时间连麦，情绪起伏太大也会耗损嗓子，医生反复叮嘱过，不能高强度用嗓。我们慢慢来，不用一上来就把所有搭档档全部排满，也不用急着对外官宣重启。”

“当然。”桥鹊立刻点头，眉眼舒展，认真应下，“一切跟着你的节奏。你复健，我陪着；你试播，我就在旁边陪着你撑麦。不用赶热度，不用迎合旁人的期待，也不用因为外面那些猜测，仓促把我们搭档的消息放出去。我们这份搭档，本就是彼此依靠，不急，我们可以一点点把状态找回来。”

他伸手把点心盒推到百里莫寻面前：“这是你以前爱吃的那家，我顺路买的，你可以尝一点，不用吃太多，晚上别吃撑。”

百里莫寻打开点心盒，里面是精致的虾饺与流沙包，还带着温热。他拿起一只，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谢谢。”

桥鹊看着他，继续轻声说道：“接下来，如果你准备试播，前期我们可以做轻量连麦，短时长，以聊天为主，不用长时间开唱。曲目我们之后慢慢筛选，优先选对声带负担小的，等你声带状态稳定，再增加内容。排档我们也跟厅管那边慢慢沟通，不急于一次性恢复以前满档的节奏。”

百里莫寻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这次回归，我不想复刻以前的自己。现在的我，状态、声音都和从前有差别，我需要重新适应麦克风，也需要让听众重新认识我。这份搭档，也跟着这个新的节奏，重新开始。”

桥鹊眼底带着认同：“我明白。我不会要求你变回以前那个锋芒毕露的莫寻。不管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们这份搭档羁绊都还在。”

两个人又安静聊了一会儿，说起这一年厅里的变化，新进的主播，榜单的更迭，还有赵太阳和尹妹这一年默默守住席位的事情。桥鹊说得平缓，没有刻意渲染伤感，只是客观讲给百里莫寻听，帮他慢慢熟悉这一年里厅里发生的所有变动。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秋风依旧敲着玻璃窗。桥鹊看了一眼时间，知道百里莫寻需要休息，起身准备告辞。

“今天就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之后有任何想法，随时跟我说。”

百里莫寻送他到门口。

桥鹊站在玄关，回头又笑了一下：“那我们就这么定了，这份搭档，继续做下去。”

“好。”百里莫寻应声。

桥鹊离开之后，公寓重新恢复安静。百里莫寻关上门，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白天露台之后赵太阳发来的消息。他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城市灯火。

搁置一年的羁绊，在这个秋夜，重新续上。往后重回厅里的路，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温水，心底那份忐忑，又少了几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