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赵太阳轻轻推开,铰链只发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细响。
三人很有默契,没有一拥而入。赵太阳先走在前面,步子放得缓;七月跟在中间,怀里还牢牢抱着那只礼品袋;尹妹走在最后,顺手把门虚掩上,留出一道窄缝,既保证病房通风,也保留了一份恰到好处的松弛——不是封闭的探视,只是友人的小坐。
阳光斜斜淌过地板,在他们脚下铺成一片片碎金。
百里莫寻没有立刻站起来。
医生再三叮嘱过,长时间的站立依旧会消耗过多肌力,他便仍旧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脊背挺直却不僵硬,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另一只手自然放在腿上。丹田那股细微的暖流还在缓缓游走,很淡,很稳,没有因为来客而乱了节律。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目光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
一年未见。
赵太阳轮廓更沉了些,眼角多了一点淡淡的倦意,是常年扛着一整个厅的责任磨出来的;七月褪去了当初那股跳脱的稚气,眉眼间多了一层隐忍的柔软;尹妹还是老样子,沉静如水,可眼底那层紧绷的担忧,却骗不了人。
“别站着了。”百里莫寻的声音很轻,声带还不能承受大音量,每一个字都吐得舒缓,“那边有椅子。”
病房的角落放着两把简易陪护椅,赵太阳拉过一把,轻轻放下;七月犹豫了一下,把礼品袋搁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才小心翼翼坐下,半边屁股只沾了椅面一点,像生怕自己动静太大就破坏了眼前的光景。尹妹没有坐,就斜倚着雪白的墙壁,牛皮纸袋还握在手里。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都化成了安静的打量。
不是打量一个“病人”,而是在重新认识,慢慢拼凑这一年空白的时光。
还是七月先绷不住。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莫寻哥……我没带别的,就是一些糕点,还有养胃的蜜饯,问过营养师,不会给嗓子添负担。”
百里莫寻看向茶几上的袋子,浅浅一笑:“有心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七月鼻尖又是一酸。
以前在厅里,莫寻哥话不多,却总能记住每个人的小喜好;每次卷歌局结束,还会单独给他发很长一段语音,指出哪里气息不稳、哪里转音可以更松弛。那些录音,他到现在还存着,在无数个莫寻消失的深夜,偷偷反复听。
赵太阳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裤缝,打破了安静:
“我们不催你什么。不用急着回来,不用勉强自己去想以前的事。今天过来,就只是看看。”
他见过太多的粉丝、太多的同行,嘴上说着“等你”,心底却暗暗盼着那顶流早日归来、榜单重燃、排档重启。只有他们几个顶层心里清楚:比起T.莫寻,百里莫寻这个人,才更重要。
百里莫寻闻言,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的庭院。
栾树的黄花簌簌飘落,有几只麻雀落在草坪上蹦跳。
“我知道。”他轻声说,“这一年,我偶尔也能看见外面的动静。不是刻意去搜,只是护工闲聊、手机偶然弹出的只言片语。”
他没有说自己多少次在深夜,试着调动那股从沉睡身体里重新苏醒的暖流,一寸一寸唤醒僵硬的声带;没有说最初尝试发声时,喉咙传来的针扎一样的刺痛;更没有说有多少个傍晚,调息到一半,心底会漫上来巨大的空茫——那个站在麦克风前、被千万人听见的自己,好像是很遥远的幻影。
尹妹这时才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袋口敞开,露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打印纸,边角都被细心地压平了。
“是茶饮的方子。”他解释,“不是药,只是药食同源的温润配料,桔梗、玉竹、麦冬这一类。我找做中医调理的朋友核对过,适合康复期用来润养,不能治病,只能当做日常的养护。如果康复医师说不合适,就不要用。”
“多谢。”百里莫寻垂眸看了一眼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底一暖。
尹妹向来是这样,不习惯轰轰烈烈的关心,只会把心意拆成一件件稳妥、细致、没有风险的小事。
“恢复……到哪一步了?”赵太阳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问,完全避开了“什么时候开播”“什么时候唱歌”。
百里莫寻抬起右手,慢慢抬到胸前,在空中平稳地停了几秒,再缓缓落下。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丝摇晃。
“肢体肌力恢复了大半,平衡还是要练很久。”他如实说,“气息能稳住更长的时间了,声带的僵硬在一点点松开,但是还经不起长时间的振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唇角泛起一点极淡的、近乎孩子气的兴致:
“而且,身体里好像多了一点很奇妙的东西。一种……可以跟着呼吸流动的力量。”
他没有细说那类似内力的暖流。有些感受,只属于他一个人,不必和盘托出。
可三人都听得出,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一点点重新熟悉自己的躯体。
七月睁着圆圆的眼睛,听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慢慢来就好。厅里……大家都好好的。崔十八还是天天拿天津话逗大家,火火和赴约还是经常一起排档。”
他像是在汇报一份安静的家书,把那些细碎的、鲜活的日常,一点点递到百里莫寻面前。
“没有人刻意去填补你的位置。那个麦位,一直是空着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很。
听潮阁从不缺能唱的人、不缺有热度的人。
可大家心照不宣,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想,去完全顶替那个曾经照亮过一整个厅的名字。
百里莫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层极淡的湿意飞快掠过眼底,又被他稳稳压了下去。
这一年,他以为自己是被留在原地独自挣扎的那一个,却原来,远方还有一群人,在安静地守着一份空位,守着一份没有期限的等候。
“真好。”他轻声道。
赵太阳看着窗边被秋阳裹住的少年,心底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曾经最害怕的,是这场大病磨掉百里莫寻骨子里的那股从容;怕他醒来之后,被伤痛困住,变得敏感、尖锐、畏缩。
可现在他看见了:苦难留下了伤痕,却没有磨碎这个人。
“我们不会常来打扰。”赵太阳做出约定一般的承诺,“偶尔,会托护士带一点小东西。不会给你发一大堆消息,也不会隔三差五就过来。你按自己的节奏走就好。”
“但是要记得,”他顿了一下,声音郑重,“不管多久,厅里,还有我们,都在。”
没有宏大的誓言,没有热血的邀约。
只是一句很平实的兜底。
尹妹补充:“要是哪一天,你想听听厅里的热闹,想随便找人说说话,不用顾虑,随时找我们。”
百里莫寻笑了,这次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不再是浅浅的敷衍,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
“好。我记下了。”
几个人又闲散地聊了一小会儿,说庭院里的栾树今年开得格外盛,说外面城里新开的糖水铺,说最近的晚风已经有了很浓的秋意。
绝口不提榜单、热度、直播、过去的高光。
就像三个普通的朋友,来看望一个正在休养的故人。
阳光慢慢偏移,斜斜的金光移到了墙面。
赵太阳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探视的时限快要到了。
三人起身准备告辞。
七月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停下,攥紧了拳头,很小声地说:
“莫寻哥……我真的很想你。”
说完,他好像怕给对方造成负担,飞快地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尹妹最后离开,在门槛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身影。
“好好休养。”
“嗯。”百里莫寻颔首。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顺着长长的走廊,一点点变淡,最后消失。
房间又变回了安静的模样。
茶几上放着糕点袋子,还有那一叠茶饮配方。
百里莫寻独自坐在阳光里,慢慢闭上眼睛,重新调整呼吸。
那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这一次,它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了。
他知道,漫长的复健之路依旧在前方,每一步都要自己踏过。
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在这片安静的康复园地里,独自对抗黑夜。
风穿过玻璃窗的缝隙,携来栾树落花淡淡的清香。
秋光正好,故人来过,约定已在心底。
归来尚远,可等候,从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