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说笑了一阵,六月抬手轻轻拍了拍徐辞秣的后背,低声跟他说道:“咱们先回老宅子,爸妈在家等着呢,离这儿不远。”
徐辞秣轻轻点头,侧头朝围着他们的邻里长辈弯眼笑了笑,嗓音温软:“各位阿姨,我们先过去,等下再来串门。”
“去吧去吧!”婶子们笑着让路,目光落在徐辞秣身上,满是欢喜,“屋里暖乎,外头风大,别冻着孩子。有空一定来家里坐坐,婶子给你们煮冻梨吃!”
几个围着看的小朋友依依不舍,跟在身后小跑两步,直到六月回头朝他们比了个下次给糖的手势,才停在原地挥着小手道别。
乡间小路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雪粒沾在靴边,清冽的寒风掠过耳畔。六月刻意走在靠风口的一侧,把避风的位置留给徐辞秣,两人并肩沿着被踩实的雪道往前走。
“屯里人热情,一下子围过来,没吓到你吧。”六月偏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徐辞秣摇了摇头,蓝紫渐变的狼尾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柔和:“没有,大家都很好,很亲切。”
他长到十八岁,大多时间在城市里生活,见惯了高楼、车流和直播间屏幕后的喧嚣,这样质朴直白、不加掩饰的善意,于他而言格外新鲜动人。没有距离感,所有人的喜欢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往前再走百余米,一座方正的农家小院出现在视野里。木栅栏院墙,院门贴着崭新大红春联,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积雪厚厚铺在院坝、柴垛和仓房顶上,屋檐垂着晶莹透亮的冰溜子,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这就是六月从小长大的老宅。
还没走到院门口,木门先从里面拉开,六月的父母已经听见外头的动静迎了出来。六月母亲身上围着素色围裙,想来方才还在厨房里忙活,一看见两人,眉眼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六月父亲站在一旁,神色稳重,目光带着几分打量,却并无疏离。
“回来啦,路上顺利不?”六月母亲快步走上前,视线自然落到徐辞秣身上,细细打量着少年。
“妈,爸,路上挺好的,不堵车。”六月侧身,把身侧的徐辞秣往前引了引,“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徐辞秣。”
徐辞秣见状立刻端正神色,微微躬身,语调礼貌清润:“叔叔阿姨新年好,打扰你们了。”
少年一身米白新春毛衣,蓝紫狼尾的发丝在雪光里格外惹眼,眉眼温顺,待人有礼,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
六月母亲笑得愈发和善,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快别这么客气,来都来了,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外头冷,赶紧进屋暖和。”
“嗯,进屋。”六月父亲也跟着开口,声音沉稳,目光柔和了不少,“东西拿进来。”
几人跨进院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院子里干干净净,一早便扫出一条通往正屋的小道。六月先把手里拎的拜年礼盒放到靠墙的柜上,回身招呼徐辞秣进屋,顺手拿过挂在门后的厚棉拖递给他:“换上,地上凉。”
徐辞秣依言换上拖鞋,进到屋里,扑面而来的是混着炭火、炖肉香气与清茶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一路行路沾染上的寒气。屋里烧着土暖气,温度宜人。墙面贴着喜庆年画,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果盘,花生、葵花籽、水果硬糖堆在一起,铝盆里泡着化冻的冻梨、冻柿子,黑黝黝的梨皮浸在凉水里,表面凝着一层薄冰。老式木柜、擦得锃亮的暖壶整齐摆放,墙上还贴着六月上学时候的奖状,处处都是沉淀多年的烟火气息,藏着六月一整个少年时代。
“坐炕上吧,暖和。”六月拉过矮桌旁的软垫。
徐辞秣刚坐下没多久,院门那边又传来脚步声,住在隔壁的张奶奶拎着一小篮自家蒸的黏豆包走了进来,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徐辞秣身上,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
“六月回来啦,你爸妈也在呢!刚才在村口远远瞧见,这就是带回来的小伙子?”张奶奶把篮子放到桌上,目光慈爱地落在徐辞秣身上,“果然生得周正,眉眼这么乖。”
“奶奶新年好。”徐辞秣站起身,恭恭敬敬问好,礼数周全,声音清润好听。
“好好好,新年好。”张奶奶连连点头,转身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红封,不由分说就往徐辞秣手里塞,“来,奶奶给的压岁钱,讨个新年彩头,岁岁平安。”
徐辞秣下意识一怔,连忙摆手推辞:“奶奶,不用的,谢谢您。”
“拿着,大年初一的心意,哪有推回去的道理。”张奶奶把红包硬塞到他掌心,眼神恳切,“头一回跟着六月来咱们屯,就是贵客,奶奶盼着你们顺顺当当。”
六月母亲在一旁笑着帮腔:“辞秣,收下吧,老人家的心意,推拒了反倒让奶奶心里过意不去。”
徐辞秣捏着薄薄的红包,指尖能摸到纸币平整的边角,心里一暖,微微躬身道谢:“谢谢奶奶,祝您身体健康,万事顺心。”
张奶奶笑得更开怀,又抓了一大把水果糖塞进徐辞秣毛衣口袋里:“吃糖,甜甜蜜蜜。等中午过来,奶奶炖小鸡,你们两口,还有六月爸妈,都来家里吃饭。”
送走张奶奶之后,陆续又有近邻的长辈、同辈上门串门拜年。
来的人大多早就听村口的人说了,六月带回一个模样俊秀、性子温柔的少年。进门第一眼,目光都会先落在徐辞秣身上,一句句夸赞不重样。
“这孩子看着斯文,是在外上学吧?”
“说话多有礼貌,一点不骄气。”
“六月爸妈好福气,孩子朋友这么出众。”
每有人搭话,徐辞秣都从容起身问好,不急不躁,应答得体,笑容干净温润。有人问起他平时做什么,六月便在一旁从容替他解释,说起徐辞秣是浙音的学生,学声乐,唱歌很好听。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年轻同辈来了兴致,笑着起哄:“哟,还是学音乐的?那有空可得唱两句听听!”
徐辞秣闻言浅浅一笑,没有刻意张扬,只轻声应着:“有机会的。”
不刻意讨好,也不会怯场局促,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长辈们越看越喜欢,来串门的,几乎人人都要往他兜里塞糖果、抓瓜子,不多一会儿,徐辞秣毛衣两侧的口袋鼓鼓囊囊,装满了各色糖块。
六月的父母坐在一旁陪着待客,静静看着徐辞秣待人接物。少年温和稳重,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两人眼底的满意一点点堆起来。六月母亲时不时给徐辞秣添热茶,往他手里递干果,细致周到。
六月始终陪在徐辞秣身侧,有人围着问话,他便适时帮少年分担,不让徐辞秣独自应付一堆陌生问题。目光落在徐辞秣温和含笑的侧脸上,心底漫开柔软的满足。
他早就知道,徐辞秣这样干净真诚的性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招人疼。屯里的人偏爱实在的人,徐辞秣的礼貌、温顺、不张扬,恰好撞进所有人的好感里。
快到晌午,串门的人渐渐散去,访客陆续告辞离开,屋里终于安静了些。六月父亲到院子里劈柴添火,准备午后烧灶;六月母亲转身扎进厨房,继续准备午饭。
屋里只剩下六月和徐辞秣两人。徐辞秣靠在炕沿,伸手掏出口袋里的糖果,挑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转头看向六月,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叔叔阿姨人很好,屯里的人,都好热情。”
“屯子里就这点好,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六月坐到他身边,视线落在窗外雪原,“小时候我就在这片雪地里跑,过年挨家挨户拜年,家家户户都会给糖。以前总想着往外走,现在回来,才觉得这里安稳。”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徐辞秣,声音放得轻缓:“以前过年回家,只是陪着爸妈守岁。今年不一样,我带你来看看,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见见养育我的爸妈。”
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落在徐辞秣蓝紫狼尾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徐辞秣心口轻轻一颤,抬眼望进六月沉静的眼眸里,轻声唤:“六哥。”
“嗯?”
“我很喜欢这里。”徐辞秣认真说道。
窗外白雪无垠,红灯笼静静悬在檐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孩童嬉笑。没有直播间的弹幕刷屏,没有榜单热度,只有北国乡村最朴素安宁的新年光景。
六月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落在徐辞秣额前的碎发,眼底盛满纵容的温柔:“下午咱们再顺着屯子慢慢逛,去看看以前我滑冰的大水泡,还能找地方放小烟花。中午跟着爸妈一起,去张奶奶家吃炖菜,她炖的小鸡蘑菇,是屯里一绝。”
徐辞秣弯起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口袋里的糖果沉甸甸,手里揣着长辈给的红包,耳边是风雪掠过树梢的轻响。他站在六月年少成长的故土,被一整个屯子的善意包裹,新年的暖意,一点点填满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