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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迟。

厚重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把初升朝阳的锋芒层层滤去，只剩下一层淡而朦胧的天光，慢悠悠漫过结满冰花的落地窗。夜里凝结在玻璃上的霜花千姿百态，有的像细密的松针，有的似舒展的枝桠，随着室内地暖源源不断输送的暖意，边缘慢慢消融，晕开薄薄一层水雾，模糊了窗外冰城的街景。

阿辞是被一缕从窗缝钻进来的微凉冷空气轻轻唤醒的。

他长长的睫毛先是轻轻颤了两下，而后才缓缓掀开眼皮。卧室里遮光帘没有完全拉合，缝隙漏进的浅淡天光落在床尾，枕边平放着昨夜的手机。少年下意识偏过头，指尖摸索着拿起设备，屏幕亮起的瞬间，最先跳出来的不是后台堆积如山、提示红点密密麻麻的私信与评论，而是六哥发送的消息，发送时间很早，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六哥：醒了吗？】

【六哥：昨天说好的聚会，大家差不多陆续动身往这边来了。】

视线扫过两行文字，昨夜私聊对话框里所有缱绻的话语、两人悄悄定下的约定，还有那句暧昧沉缓的歌只私下唱给他一个人的许诺，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之中。阿辞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热，他坐起身，厚实的被褥顺着肩头滑落到腰侧。房间地暖开得充足，暖融融的气流裹住周身，驱散了睡梦残留的慵懒。

他指尖落在输入框，认真回复。

【阿辞：刚醒，我洗漱收拾一下。】

发完消息，阿辞把手机搁在床头，赤脚踩在恒温温热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贴在微凉的玻璃表层，昨夜厚密的白霜已经消融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层纹路。抬眼向外望去，小区的道路上铺着昨夜新落的薄雪，白雪覆盖草坪与路边灌木，世界素净洁白。零星早起的路人裹紧厚重的羽绒服，哈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凛冽空气里，独属于冰城冬日的清寒隔着一层玻璃遥遥传来，安静又辽阔。

今天是众人约好，来他这栋三层小洋房做客的日子。

阿辞自己也是第一次作为东道主在这里招待一众兄弟。前些日子一直被直播热度裹挟，二创视频爆火出圈，粉丝数量暴涨，后台消息永不停歇，他还没有静下心好好打量这整栋房子。房屋是简约的现代风格，空间开阔，一楼是客厅、开放式厨房与餐厅，二楼是休闲起居室与客房，三楼是影音室和露台，露台向外延伸出去，自带一处小院，院角堆着前几日积攒的积雪，树枝光秃秃地静立在寒风里。

简单洗漱过后，阿辞换上一件宽松软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搭配一条黑色休闲长裤，发丝随意打理，蓝紫渐变的狼尾发丝垂在颈侧，柔和了他清隽的轮廓。他顺着旋转楼梯缓步下楼，一楼客厅被晨间朦胧的天光铺得敞亮，浅原木色系的家具干净清爽，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小院。

走到开放式厨房，他伸手拉开大容量冰箱的门。里面塞满前一天提前采购好的新鲜食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嫩生生的青菜、鲜活的菌菇、炖煮用的筒骨，还有各色配菜与香料，满满当当。一众好友的口味他都悄悄记在了心里，有人不吃香菜，有人偏爱重口红烧，有人喜欢清淡鲜美的汤品，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菜单，指尖有条不紊地将食材一一取出。

他从橱柜里翻出一条浅灰色的布艺围裙系好，带子在身后轻轻打了一个结，挽起毛衣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砧板摆在料理台中央，刀刃落在食材上，发出均匀细碎的笃笃声响。他动作不急不躁，先将筒骨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撇干净浮沫之后捞出来，放进砂锅添水慢炖，小火焖上，砂锅盖边缘很快溢出淡淡的骨香。而后依次洗菜、改刀，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辣椒切段，青菜摘去老叶，胡萝卜雕出简单的小花点缀，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从容稳妥。

料理台的角落平放着手机，群聊消息不断弹出，是兄弟们实时同步位置。

【赴约：快到小区门口了，这边安保还挺严，进门要登记。】

【火火：天，想到马上要进三层洋房，已经开始羡慕六哥了。】

【黄麒：坐等大厨上线，今天有口福了。】

【梓铭：路上有点堵，和胖坨一起，十分钟左右到。】

【胖坨：别催别催，路上便利店捎了一大袋零食饮料！】

阿辞看着屏幕里大家打趣热闹的文字，唇角不自觉弯起柔软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

【阿辞：不急，路上慢一点，门的密码我发群里了，直接进门就好，不用拘谨。】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玄关处先是传来门锁解锁的电子提示音，紧接着是推门而入的动静。最先走进来的是六哥。

他身上套着一件深色长款的羽绒服，肩头落了零星细碎的雪沫，进门之后抬手轻轻抖动肩膀，雪花簌簌落在玄关地垫上。他摘下帽子，露出眉眼，随手将外套挂在玄关的实木衣架上，目光穿过开阔的客厅，径直落向厨房的方向。一眼就看见少年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暖黄的筒灯垂在头顶，光线落在他狼尾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六哥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厨房门框边，没有上前打扰他处理食材，只是斜倚在门框上，嗓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

“起这么早，会不会累？需要我过来帮你打下手，择菜摆盘都可以。”

阿辞听到声音，侧过头抬眼望他，眼底盛着浅浅柔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啦，我自己慢慢来就可以，不费事。砂锅里面炖了筒骨汤，再炒几个家常菜，很快就能做好。”

“那我就在旁边陪着你。”六哥没有坚持上前帮忙，就静静站在一旁，视线牢牢落在少年认真专注的侧脸上，眼底漫开不加掩饰的温柔，安静地陪着他处理食材，偶尔伸手接过阿辞递过来的废料，丢进垃圾桶。

没隔几分钟，玄关接连响起喧闹的说笑声，一行人陆续抵达。

赴约和火火一前一后跨过门槛，两个人摘下厚帽子，一开口，口鼻之间涌出一团团白色哈气。紧随其后进门的是黄麒水云汐，手里拎着两大袋洗净的水果和瓶装饮品，袋子沉甸甸的。最后进门的是梓铭和胖坨，两人并肩走进屋内，胖坨一只手拎着鼓鼓囊囊的零食塑料袋，另一只手还和梓铭随意搭着话，一路边走边拌嘴，气氛轻松热闹。

“我的天，这房子也太舒服了！层高好高，采光绝了。”火火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吊顶、宽敞的沙发区域，还有一旁通往二楼三楼的楼梯，忍不住惊叹出声，随即转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六哥，眉眼带着促狭的笑意，“六哥，你是真有福气，能在这么好看的房子里面蹭阿辞亲手做的饭菜。”

“羡慕也羡慕不来。”赴约笑着接话，目光望向开放式厨房，“之前直播总听你说阿辞做饭厉害，今天总算有机会亲口尝尝了。”

梓铭跟在一旁，闻言点头附和，胖坨顺势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吐槽：“昨天晚上你在直播间念叨好久，心心念念等着这顿饭，这下如愿了。”

两人之间自然亲昵的肢体互动，刚好落入镜头之中。

又安已经提前找好了合适的位置，将手机支架稳稳摆在茶几中央，手机固定妥当，直播已经开启。他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视线扫过陆续到齐的众人，按照之前说好的约定，除了阿辞不用遮挡面部出镜，其余所有人全都戴好口罩，镜头只露出眉眼。

直播间画面稳定推送出去，公屏一瞬间飞速滚动，密密麻麻铺满屏幕，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刷新，节奏快得几乎看不全文字。

【梓铭胖坨线下同框！终于蹲到了，互动好自然】

【期待阿辞大厨！终于能看线下做饭了】

【哇这个房子看着好宽敞，慕了慕了】

【一群人线下聚餐也太幸福了吧】

【大黄丫头：前面的，一群色女哈哈哈】

又安抬眼扫了一圈镜头里的人，声音平稳地传到直播间：“咱们今天没有安排别的节目，就是简单线下聚餐，大家随意一点，主要看阿辞做饭。”

话音落下，镜头缓缓平移，焦点落在开放式厨房内忙碌的少年身上。

阿辞正站在灶台前专心操作，燃气灶燃起淡蓝色的火苗，油温升高，食材下入锅中，发出滋滋啦啦悦耳的轻响。滚烫的油香裹挟着食材本身的鲜气一点点散开，顺着空气飘满整个客厅，慢慢填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他颠勺的动作流畅娴熟，手腕轻轻一扬，锅内食材轻巧翻动，调味的时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咸淡适中，没有半分手忙脚乱的慌乱，从容又沉稳。

一盘菜肴陆续出锅，盛进干净的白瓷餐盘。红烧五花肉色泽红亮油润，酱汁浓稠地裹在肉块表面；清炒时蔬翠色鲜亮，保留蔬菜本身的清甜；菌菇小炒香气浓郁，口感丰富；砂锅里的筒骨汤咕嘟咕嘟持续翻滚，乳白色的汤底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鲜香味最是绵长。各色菜品错落摆放，色泽诱人，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大家自发走上前，伸手帮忙把一盘盘菜端到客厅中央的长条餐桌上，餐盘依次排开，满满当当铺了一大桌，荤素搭配齐全，热气袅袅升起，白雾在暖光里缓缓升腾。

胖坨凑近餐桌，用力吸了一大口香气，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语气满是惊喜：“闻着也太香了吧！阿辞你藏得也太深了，这么好的厨艺之前怎么很少露出来。”

梓铭站在他身侧，拿起筷子小心夹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咀嚼之后眼睛一亮，认真点头：“味道比外面饭店做的还要好吃，肉炖得软烂入味，一点都不腻。”

火火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青菜尝了尝，连连赞叹：“绝了！这个火候拿捏得刚刚好，清爽好吃，以后一定要多找机会来蹭饭。”

黄麒水云汐吃得慢条斯理，咽下食物之后也跟着开口夸赞，一句句真诚的称赞接连落在阿辞耳中。

被众人围着夸奖，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再度漫上淡淡的绯色，下意识侧过头，目光落向身旁的六哥。

六哥正静静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沉而温柔，无需多余的言语，目光里独一份的偏爱清晰分明。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阿辞的手腕，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长条餐桌旁笑语喧哗，兄弟们互相夹菜、闲谈打趣，直播间的弹幕依旧源源不断地刷新。很多粉丝一边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边捕捉镜头里所有人细碎的小动作，尤其喜欢捕捉梓铭和胖坨之间随口接话、互相打趣的小互动，弹幕里不停讨论两人之间松弛自然的相处氛围。

窗外的雪花还在慢悠悠飘落，冰城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楼宇，霜雪漫天，天地素净。三层洋房之内，饭菜香气萦绕不散，好友围坐一桌，笑语此起彼伏，暖意填满整个空间。

阿辞垂眸看向满桌冒着热气的菜肴，耳边是兄弟们热闹的说笑声，余光总能捕捉到六哥落在自己身上、从不掩饰的视线。昨夜深夜私聊定下的那个温柔约定，还安安稳稳藏在心口，温热绵长。

屋外是凛冽风雪，屋内是人间烟火。热闹属于在座所有人，可那份藏在目光深处、独一份的心动与温柔，只属于他和六哥两个人。

饭吃到中段，大家慢慢放缓了进食的速度，放下筷子，随意闲谈。话题从菜品味道慢慢扯到直播、扯到前段时间爆火的二创视频，还有那天晚上直播间里出圈的那首歌。

“说起来，那天晚上直播的热度真的吓人，我刷短视频，十条里面有三条都是阿辞唱歌的片段。”火火靠在椅背上，随口提起旧事，“谁能想到一场普通的连麦直播，最后直接出圈，涨粉速度快得离谱。”

赴约跟着点头，笑着打趣：“那天直播间公屏直接炸了，所有人都在刷，我印象特别深。”

阿辞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回想起那晚直播间里的画面，想起六哥突然连麦，当众直白宣告的占有，那句只唱给他一个人的承诺，脸颊的温度又悄悄往上走了几分。他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听大家闲谈，偶尔轻轻应一声。

六哥坐在阿辞身侧，察觉到少年细微的局促，不动声色地轻轻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肩膀若有若无挨着他，无声地给予安抚。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和，淡淡开口：“热度只是一时的，不用看得太重。”

镜头捕捉到两人贴近的姿态，直播间弹幕又热闹起来。

【两个人坐一起氛围感好足】

【阿辞好容易害羞，太乖了】

【这个画面看着好舒服，热热闹闹的】

又安举着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扫过餐桌上空的餐盘，笑着对着直播间说：“大厨出品，战斗力拉满，一桌菜被我们消灭大半，味道是真的没得说。”

胖坨伸手拍了拍梓铭的胳膊，提议道：“吃完饭咱们别光坐着，等下收拾完桌子，可以在客厅玩桌游，要不要？”

梓铭挑眉，笑着回他：“你又想玩你最擅长的那款？小心等会儿输了耍赖。”

“谁耍赖了，上次明明是你运气好。”胖坨不服气地反驳，两人一来一回拌嘴，鲜活自然，直播间不少粉丝很吃这种轻松的相处模式，弹幕不断刷起。

阿辞安静看着身边众人打闹闲谈，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笑声，暖融融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他从前大多是独自练习、独自直播，很少有这样一群好友齐聚一室，烟火融融的时刻。

他侧头望向窗外，风雪依旧，玻璃窗上冰花慢慢消融，而室内灯火温柔，好友相伴，心上之人就在身侧。

那些突如其来的流量、万众的注目，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可身边这群相伴的好友，还有六哥这份明目张胆、独属于他的偏爱，才是最踏实、最长久的安稳。

六哥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落雪，而后又转回头看向少年，声音放得很轻：“在看什么？”

阿辞微微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唇角扬起浅浅柔和的笑意，低声回答：“看雪，也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六哥望着他眼底的光，唇角缓缓扬起笑意，没有多说，只是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阿辞的手背，安静地和他指尖相触。隔着餐桌底下无人看见的阴影，无声传递着独属于二人的温柔。

客厅里人声喧闹，直播间弹幕不停滚动，窗外风雪漫长，屋内厨香未散，暖意长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