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汇合之后,便不再慢悠悠闲逛。
几人手里、推车里都塞满了沉甸甸的俄式特产,各色裹着糖霜的巧克力、奶香醇厚的列巴、罐装果味茶饮、彩绘精致的套娃堆得满满当当。纸质包装袋互相碰撞,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甜丝丝的奶香味混着糖果的果香漫在空气里,把这一下午的逛游,尽数裹上一层温热的烟火暖意。
一行人说说笑笑结账离场,踏出特产店大门的时候,哈尔滨的午后已经缓缓沉向暮色。
北国冬日白昼格外短促,澄澈透亮的天光一点点柔和褪淡,淡金的落日余晖斜斜泼洒在街边楼宇的外墙,将砖瓦晕染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白日里凛冽刺骨的寒风褪去了锋芒,只剩下浅浅微凉,拂过发梢与肩头。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暖黄光晕错落铺开,为这座生养他们的城市,镀上一层朦胧温柔的暮色。
这次线下相聚,出行安排本就分开。六月和徐辞秣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本地人,家里自有私家车;赴约、又安、桥鹊一行人远道而来,抵达之后合租了一台SUV。两辆车一左一右,静静停靠在特产店外的露天停车场。
大家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脚步松弛散漫,结伴朝着停车场缓步走去。
又安、桥鹊几人走在队伍最前方,打闹着互相攀比手里挑到的好物,叽叽喳喳地聊着晚上回到民宿要煮热茶、摆上点心闲谈,热闹的笑声一路飘远,边走边商量着把成堆的特产全部塞进租来的SUV后备箱。
徐辞秣与六月自然而然落在队伍末尾,习惯性慢下半步,留出只属于二人的独处距离。
少年手上只提着一只小巧的纸袋,里面装着几样方才随手多看了两眼的软糖。其余沉甸甸的大袋特产,全都被六月不动声色接了过去,稳稳拎在自己手中,半分重量都不肯让徐辞秣分担。
晚风掠过街道,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
徐辞秣垂着眼,望着地面上被落日与路灯切割出的斑驳光影,唇角还残留着方才在店里被小姑娘亲近逗出来的浅浅笑意,眼底温润柔软,整个人的状态松弛又平和。
他天性心软,对孩童干净纯粹的童真向来没有抵抗力。方才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扑过来抱住他小腿,软糯撒娇的模样,还留在脑海里,让他心底大半日都浸在淡淡的甜软之中。
可身侧的六月,心绪却远没有这般平静。
他表面上漫不经心,似是在听前方众人的嬉笑闲谈,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身旁的少年。
特产店里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明明只是孩童毫无恶意的亲昵,天真又干净,按理来说应当只觉得可爱,可心底那股隐秘的占有欲,却执拗地翻涌上来,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他太清楚徐辞秣这份温柔有多珍贵。
这份不偏不倚、包容万物的柔软,愿意善待世间所有细碎的美好,愿意接纳陌生人毫无防备的莽撞童真,温柔得没有棱角,毫无保留。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轻易被旁人亲近,被旁人偏爱。
就像方才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仅仅只是看见他,便满心欢喜地主动靠近,毫无顾忌地奔赴他的温柔。
六月指尖微微收紧,攥着购物纸袋的指节泛起浅浅的白。那点微不可察的醋意,混杂着沉甸甸的宠溺,一层层缠绕在胸口。
他不怪那个小孩子,更不会怪徐辞秣。
只是心底的私心太过沉重。
他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奢望少年所有的柔软、所有的纵容、所有眉眼间的笑意,都只肯为他一个人展露。
一行人走到停车场,两辆车静静泊在车位。外地来的几人租的SUV空间宽敞,众人七手八脚掀开后备箱,把大大小小的特产袋子往里堆放,互相打趣,调侃谁买的甜食占了大半。
“那我们先回民宿啦,路上慢点开!”赴约探出脑袋,朝着二人挥手道别。
“知道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六月扬声回应。
等到另一辆车的所有人都坐进车内,引擎轰鸣响起,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喧嚣尽数远去。两人转身走向六月家的私家车,先后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咔嗒”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残留的喧闹。狭小密闭的车厢之内,瞬间被只属于两个人的松弛氛围包裹。
车内开着恒定温度的暖风,驱散了冬日残留的寒意,暖意融融。没有旁人的插科打诨,整片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他们二人。
徐辞秣斜靠在副驾车窗,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缓缓流动的暮色。
街边熟悉的灯火、落日余下的碎光、冬日落尽叶子的行道树,一幕幕不断向后倒退。斑驳光影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扫过纤长柔软的眼睫,掠过挺直的鼻梁,衬得他眉眼愈发温顺干净。
蓝紫挑染的狼尾发丝被车厢内的暖风轻轻吹动,蓬松柔软,氛围感拉满。
他脊背轻轻靠着座椅,姿态慵懒松弛,眉眼恬淡。生于斯长于斯,无数次看过哈尔滨的黄昏,可此刻同身边人并肩,再望这片街景,依旧觉得动人。整个人如同被暮色揉碎的一团柔光,安静,又治愈。
六月没有立刻发动车辆,他微微侧过头,隔着一拳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凝视着身侧的少年。车厢暖黄的灯光落在少年细腻的肌肤上,勾勒出流畅柔和的下颌线条。方才积压在心底的酸涩与占有,在这样安静缱绻的画面里,慢慢沉淀成浓稠化不开的偏爱。
他沉默了许久,心底的念头翻来覆去,终究抵不过那份藏不住的惦念。他压低声线,音量放得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语气淡淡的,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真,还有藏得很深的试探:“很喜欢小孩子?”
突如其来的问话,细碎温柔,轻轻落在寂静的车厢里。
徐辞秣闻声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眸底盛满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柔光,浅浅弯起唇角,语气柔软又真挚:“嗯,很喜欢。小孩子干净又纯粹,没有杂念,很可爱。”
说起孩童的时候,他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澄澈赤诚,毫无保留。
望着少年这般毫无防备、坦荡柔软的模样,六月心底那一点酸涩再度轻轻翻涌。他定定望进他干净透亮的眼眸,嗓音压得更低,裹挟着一丝隐秘的偏执,又裹着温柔,缓缓追问:
“所以,谁亲近你,你都愿意纵容,是吗?”
这句话听着像随口闲谈,实则是埋藏许久的真心话。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长久隐忍之后,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要知道,自己在他心里,会不会拥有一丝不一样。
想要弄明白,这份对所有人都敞开的温柔纵容,能不能分出一份,独独属于他。
徐辞秣微微一怔。
澄澈的眼眸轻轻眨了两下,心头瞬间通透。
他素来聪慧,从不是懵懂迟钝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读懂了语气之下掩藏的小心思。读懂了方才特产店里,六月站在不远处默默观望的隐忍;读懂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醋意;读懂了那份沉甸甸、无处掩饰的偏爱与占有。
原来这个人,就连小孩子毫无恶意的亲近,都会暗自吃醋。
一股温热的涟漪,自心底缓缓漾开,细密的心动密密麻麻铺满胸腔。
他垂下眼睫,唇角的笑意变得更深更软,带着看穿对方心事的纵容,还有少年独有的几分狡黠。
车厢暖风缓缓流转,空气里弥漫着暧昧静谧的气息。
徐辞秣没有马上开口回答,安静停顿两秒,像是在认真思索,又像是故意逗弄,纵容着他心底这点小情绪。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眼,眼眸澄澈温润,盛着暮色里细碎的星光,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地开口:
“不是的。”
短短三个字落下,如同一阵暖风,瞬间抚平六月心底盘旋的所有酸涩与不安。
他望着身体微微僵住、眼底泛起波澜的人,继续轻声诉说,语调温软,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藏着独一份的特殊:
“旁人的亲近,我只是礼貌温柔。”
“但六哥不一样。”
晚风穿过车窗外的街道,暮色在窗外缓缓流淌,车厢之内,暖意悄悄漫过两人的心跳。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炽热直白的倾诉,却清清楚楚划开了界限。
对待世间旁人,是修养,是善意,是礼貌,是出于本心的包容。
唯独对他,是例外,是特殊,是心底悄悄藏起,不愿宣之于口的心动。
六月整个人骤然一滞,胸腔先是一空,随即被汹涌滚烫的暖意尽数填满。
方才心底所有的隐忍、酸涩、试探、惶惑,尽数消散殆尽。
余下的,是满溢胸腔的震惊,是猝不及防的欢喜,是滚烫的心动,还有一份落地生根的安稳。
他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脸上,望着那双坦荡真挚的眼眸,望着那只独独赠予自己的柔软。
原来自己所有默默的守候,下意识的护短,那些隐秘不敢外露的偏爱,从来都不是单向奔赴。
原来他的小朋友,一直都看得明白,分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也在偷偷偏爱自己。
六月喉结轻轻滚动,竭力压下胸腔翻涌汹涌的情绪,沉沉的目光落在少年温柔的眉眼之上,嗓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缱绻温柔到极致:
“哪里不一样?”
他贪心,想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想听他亲口讲,自己究竟拥有怎样独一份的特殊。
徐辞秣并不回避他深沉的注视,坦然回望过去。眉眼温顺,笑意清甜,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
“别人的靠近,我只会礼貌相待。”
“可你的守护,你的偏爱,你的在意,我都认认真真记着。”
“我纵容世间所有温柔,唯独对你,心动且例外。”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暖风微弱的声响。窗外暮色沉沉,冰城的夜色慢慢铺展开来。少年的话语落进空气,撞在两个人跳动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