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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阁之为你而来

浙音大一的期末考核,轰轰烈烈落尽尾声。

持续数日的琵琶独奏汇报、声乐期末统考、乐理结课考试终于全部收官,紧绷了一整个学期的校园骤然松弛下来。楼道里再也听不见反复打磨的唱腔、日夜不停的琴音,只剩下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响,和少年们轻松热闹的闲谈。

年末将至,寒假开启,天南地北的学子整装归乡。

期末最后一晚,寝室暖灯长亮,隔绝了杭州窗外湿冷的冬雨。淅淅沥沥的冷雨敲在玻璃窗上,室内却暖意融融,四个少年各自收拾行李,慢悠悠唠着寒假归程,松弛又治愈。

付辰溪一边细心叠好冬季厚外套,温声开口:“我明天一早飞上海,终于能回家歇阵子,不用赶早八、泡琴房了。”

白禹祁随手整理着自己的卫衣,嗓音清冽爽朗:“我中午飞青岛,回家吃海鲜过冬。等我安顿好,给你们挨个寄海产干货、原味鱼片,还有本地鲜奶,正宗海边味道。”

欧阳邑靠在书桌边晃着手机,笑意清亮:“我傍晚飞广州,你们北方冻得穿大袄,我那边还能穿薄卫衣。年后给你们寄广式杏仁酥、早茶点心,甜而不腻,专门给辞秣留软口的。”

三人话音落下,自然而然转头,目光温柔落向蹲在地上收拾琵琶琴包的徐辞秣。

徐辞秣抬眼,睫毛轻颤,眉眼弯出温顺的弧度,声音软软清清:“我回哈尔滨。”

短短四个字,瞬间惹来三个哥哥满是羡慕的轻叹。

“羡慕幺儿!哈尔滨一整个冬天都是雪,年味直接拉满。”

“那边冬天干冷,风特别烈,围巾、手套、厚羽绒服全都戴好,千万别冻着。”

“路上注意安全,你一个人跨省飞,落地第一时间在群里报平安。”

句句叮嘱,皆是兄长藏不住的宠溺与牵挂。

徐辞秣乖乖点头,心底暖意满满:“我记住啦,大哥二哥三哥放心。等我回哈尔滨安顿好,我给你们寄正宗红肠、奶糕、冻梨,还有老店面的手工东北酥饼。”

四人当场笑着敲定了寒假特产互换约定。

上海的精致风味、青岛的深海特产、广州的早茶点心、哈尔滨的北国烟火。

哪怕放假各回各家、相隔千里山河,他们也要用最质朴的方式,把家乡的年味,送到彼此身边,让寝室兄弟情,岁岁不淡。

闲聊间,欧阳邑想起什么,笑着轻轻打趣:“对了,你之前总提的那个哈尔滨同乡六哥,这次回去总算能同城了,有空可以线下见见。”

三个哥哥都听过徐辞秣提起六月。是他直播时偶然相识的同城老乡,同样是哈尔滨人。两人因为一口故土、相同的家乡记忆慢慢熟络,常常深夜语音闲聊、分享日常。

他们也都清楚六月的反差性子:线上待人温柔耐心、谈吐得体,现实里却是实打实的重度社恐,不爱出门、惧怕人多、极度不善线下社交,几乎不会主动与人碰面。

徐辞秣耳尖微微泛红,低头拉好琴包拉链,语气带着浅浅的自知之明:“随缘啦,六哥很少出门的,我没想过要碰面,就安安稳稳在家过年就好。”

他心底确实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却从不敢贪心。

他太了解六月。

可以隔着屏幕彻夜温柔陪伴、可以坦诚软肋、可以细致惦记彼此冷暖,可不代表他能鼓起勇气,走出家门、踏入喧嚣人潮,奔赴一场陌生的线下相见。

他从没有过半分奢求,只当是寒假各自安好、遥遥牵挂。

一夜安稳休憩。

隔天清晨,天色微亮。

寝室三兄弟陆续动身,奔赴各自的机场。

付辰溪临走前习惯性揉了揉徐辞秣的发顶,再三反复叮嘱路途安全;白禹祁帮他仔细检查了行李箱滚轮、琴包背带,确认没有半点问题;欧阳邑硬是塞给他好几包暖宝宝,让他北方落地防冻。

三个哥哥把最小的弟弟安顿得面面俱到,才各自踏上归程。

热闹的寝室瞬间空旷下来,只剩徐辞秣一人,安静收拾最后的行李,独自奔赴机场。

杭州阴雨连绵,整座城市蒙着一层潮湿的灰雾,风里是江南特有的湿冷黏腻。

值机、安检、候机,一路安静顺遂。

登机、滑行、升空,飞机冲破江南厚重的雨雾,一路向北,跨越半个中国的纬度。

窗外风景层层更迭。

江南的烟雨湿润、青绿余韵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方辽阔干爽的天际,大地覆霜、河流凝寒,越往北飞,天地越白,冬意越盛。

三个小时航程,从温柔的江南晚秋,一头扎进凛冽盛大的北国深冬。

傍晚时分,飞机稳稳降落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

机舱开启的瞬间,凛冽、干净、干爽的北风扑面而来,是独属于哈尔滨冬日的清冽气息,冷得通透,瞬间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零下十七度的寒风,吹得人瞬间清醒。

停机坪、屋檐、绿化带、远处的楼顶,尽数铺着一层厚厚的残雪,纯白无瑕,干净得耀眼。

暮色低沉,淡青的天幕笼罩整座城,沿路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皑皑白雪上,温柔又盛大,是独属于北国冬日的浪漫。

徐辞秣拉紧黑色羽绒服拉链,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颊,拖着行李箱、背着琵琶琴包,顺着人流缓缓走出到达口。

一路风尘,少年眉眼带着淡淡的倦意,眼底却盛满归家的松弛与欢喜。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六月的聊天界面。

今早出发前,他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今天回哈尔滨,傍晚落地。】

没有发航班号,没有发落地准确时间,没有提见面,更没有想过接机。

他太清楚六月的性格。

惧怕人潮、不喜外出、不善线下社交,是刻在骨子里的社恐内敛。

他从不愿意麻烦对方,也从不敢奢望,这样一个不爱出门的人,会专程来嘈杂拥挤的机场,为他等候。

大厅人声鼎沸、广播循环、车流不息,喧闹嘈杂填满整座航站楼。

徐辞秣低头准备点开打车软件,指尖刚触碰到屏幕,目光随意抬眼一扫——

视线骤然彻底定格。

大厅侧边背光的立柱旁,安静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一身极简黑色长款羽绒服撑得饱满,领口立起,隔绝所有寒风。六月净身高一百八十六,不是单薄清瘦的类型,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胖,肩宽厚实,稳稳站在那里,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身姿笔直、沉默低调,几乎快要融进来往人潮的背景里。

他不张望、不招手、不喧闹,安安静静伫立在角落,耐心等候,周身清冷干净的气质,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是六月。

徐辞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脚步顿住,瞳孔微怔,心底猛地掀起一片汹涌的惊涛骇浪,满眼都是猝不及防、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喜。

线上聊天的时候只听六月随口提过个子很高,徐辞秣一直没有具象的概念,直到此刻亲眼看见,才真切感受到那份强烈的身高差与踏实的压迫感。

他完全想不到。

没有航班信息,没有准确时间,没有提前邀约。

六月仅凭一句模糊的傍晚落地,硬生生推算出他的航班,提前抵达机场,安静等他归家。

更想不到,重度社恐、惧怕人多、几乎从不线下赴约的他,会主动走出家门,闯入最拥挤嘈杂的机场,只为接他一人。

隔着数步人流,四目相对。

一瞬间,完美复刻了他极致的反差人设。

平日里线上温柔从容、耐心健谈、万事松弛的六月,在与徐辞秣真实对视的这一刻,瞬间褪去所有网络上的状态,彻底变回内向腼腆的线下本貌。

他身形微僵,眼神下意识轻轻闪躲,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紧张又局促。高大厚重的身子站在原地,反倒透出几分手足无措的憨态,没有线上的游刃有余,没有半分熟稔张扬。

只剩社恐人直面心动之人最真实的笨拙与无措。

几秒静默后,他才敛好眼底的慌乱,抬步慢慢走近。

步子很稳,沉重踏实,每一步都格外克制认真。

走到少年面前,巨大的身高差扑面而来,徐辞秣要微微抬着头才能望进他的眼睛。六月微微放低肩头,压下嗓音,声线很轻很软,褪去了所有网络修饰,是最私密、最干净的原声。

“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花哨寒暄,没有刻意热情,却温柔得熨帖人心,直直撞进徐辞秣心底最软的位置。

徐辞秣怔愣良久,才轻轻眨眼,眉眼瞬间弯起温柔的笑意,眼底亮得盛满星光,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软糯:“六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六月垂眸,目光自然落在他冻得微红的耳尖、单薄的肩头,语气平淡,却藏着极致的用心:“杭州飞哈尔滨,傍晚只有这一班落地。推算的时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藏着无人知晓的惦记。

是默默放在心上,才会费心推算、提前等候、默默奔赴。

徐辞秣心头温热滚烫,晚风凛冽尽数化为温柔缱绻,他坦诚心底所有意外:“我真的没敢想你会来。我知道你不爱出门、怕人多,从来没想过你会专程来接我。”

六月耳尖红得更甚,眼神微微偏移,不敢直视他透亮的眼眸,语气带着社恐独有的腼腆与笨拙,却字字笃定真诚:

“别人,我不会来。”

“你不一样。”

两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不惧喧嚣人潮,不惧内向怯懦,不惧冬日严寒。

只因归城的人是徐辞秣,所以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内敛、所有的不敢,全部破例。

大厅依旧喧闹不息,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可在两人咫尺相对的方寸之间,所有嘈杂尽数褪去,只剩温柔流淌、心动暗涌。

过去一整个学期的线上陪伴、深夜语音的坦诚、声线里的温柔牵挂、同乡难得的默契、提前交底的软肋与忐忑、跨越南北的惦念期许……

所有隔着屏幕滋生的温柔与真心,在这一刻,全部落地、全部成真。

六月不再多言客套话语,宽厚的手掌伸出来,自然接过徐辞秣沉重的行李箱,指尖顺势稳稳提起他肩头的琵琶琴包。宽厚有力的臂膀轻轻松松揽下两份重物,动作稳妥细心,无声替他卸下所有奔波疲惫,那股踏实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外面风太大,零下十几度,别站久冻着。”他轻声叮嘱,“上车。”

“嗯。”徐辞秣乖乖应声,温顺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航站楼。

凛冽晚风裹挟细碎雪沫扑面而来,夜色彻底沉降,哈尔滨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暖黄路灯铺洒在皑皑白雪之上,街巷纯白干净,满目皆是北国独有的冬日盛景。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穿行在熟悉的城市街巷里。

窗外是倒退的雪景、灯火与故土烟火,是徐辞秣思念了一整年的家乡。

身侧坐着的六月,宽厚的背安安静静靠在驾驶位,是线上不曾展露的、沉甸甸的可靠。从前,他是寝室被三个哥哥万般宠溺的小幺儿,习惯了兄长温柔周全的守护。

而此刻风雪归城的第一瞬,他收获了一份全然不同的、独一份的、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奔赴。

线上万般温柔从容,皆是温柔营业。

线下笨拙沉默奔赴,才是真心底色。

天南地北四兄弟的年味约定,尚待漫漫寒假慢慢兑现。

而属于柚糍与六月的,属于哈尔滨风雪与温柔的冬日故事,在漫天落雪、满城灯火之中,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