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的白光太亮了。
亮得每一寸皮肤、每一处骨骼线条的变化,都无处可藏,赤裸裸摊开在上官榆眼底。
她僵在镜前足足半分钟,指尖还停留在脸颊上。
温热、真实、不属于她。
从前她是身形单薄、骨架纤细的女生,手腕细得一圈就能攥住,肩线柔和,骨架小巧。可现在,抬手垂落的弧度、肩颈撑开衣料的力度、手臂舒展的线条,全是利落舒展的男性骨架。
陌生得让人心慌。
上官榆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常年安稳克制的性子,哪怕遭遇天翻地覆的变故,也没有崩溃失态,只剩下极致清醒的、冰冷的错愕。
她缓缓抬起双臂,对着镜面,一点点打量这具全新的身体。
宽大的白T恤笼罩下来,空荡荡的,松松垮垮挂在宽阔的肩背上。肩背平直舒展,线条凌厉,是极具少年感的薄背,肩宽腰窄的比例优越得惊人。
抬手时,手臂线条流畅紧致,没有多余的软肉,骨节分明,青筋浅淡凸起。
她微微攥紧手指。
力道完全不一样。
从前纤细柔弱的力道消失殆尽,掌心变宽、指腹变厚,攥拳时能清晰感受到指骨发力的紧实感,力量感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全新的、属于男生的爆发力。
陌生的力量,陌生的骨骼,陌生的躯体。
完全不是她活了十几年的身体。
上官榆垂眸,视线落在脖颈处。
锁骨深邃利落,线条冷硬干净,没有女生柔和的弧度。她抬手轻轻抚过喉结,指尖触到一小块微微凸起的软骨。
轻轻一动。
喉结滚动,低沉的男声在密闭的卫生间里轻轻响起,沙哑、清冽、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
耳膜微微震颤。
她彻底失语。
十几年的人生里,她早已习惯清亮柔和的女声,习惯轻声细语的语调,此刻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陌生的钥匙,撬开了全然未知的人生。
荒诞、虚幻,却又无比真实。
她抬手拢了拢凌乱的黑发。
发丝偏硬,发质清爽,长度利落,是男生常见的短发。镜里的少年眉眼清冷,眼尾微挑,浅瞳透光,右下那颗淡痣藏在光影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长得极好,是干净又清冷的少年长相。
可这张脸,这具身体,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曾经的上官榆。
她试着站直身体。
身高带来的视野差,瞬间带来巨大的冲击。
从前她一米六出头的身高,看人永远微微仰视,视线平齐别人的肩头。
而现在。
平视镜面,视野开阔,俯瞰下去,能清晰看见整片宽敞的台面,落差感铺天盖地。
一米八往上的身高,挺拔清瘦,骨架舒展。
完完全全的、崭新的、陌生的少年躯体。
上官榆缓缓低头,目光掠过宽松的衣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不是梦。
不是错觉。
不是恶作剧。
一觉醒来,她真的从女生上官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生。
她抬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尖抵着冰凉的台面,试图稳住纷乱的呼吸。
冷静,先理清现状。
她记得睡前的所有画面。
普通的大学宿舍,深夜台灯微光,室友浅浅的呼吸,桌上摊开的课本,窗外安静的夜色。
那是她安稳、普通、循规蹈矩的二十岁人生。
可睁眼之后。
独栋卧室,全景落地窗,空无一人的房间,陌生的装修,陌生的一切。
没有宿舍,没有室友,没有熟悉的一切。
环境换了,身体换了,人生,好像也彻底换了。
上官榆抬眼,再次看向镜中的少年。
她轻声开口,试探着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清哑,带着未散的茫然:
“你是谁?”
镜中人同步开口,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声音。
无人应答。
整个房间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陪着她死寂的茫然。
她转身走出卫生间。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卧室。
深灰色的被褥平整柔软,床铺宽大得奢侈。房间极简干净,黑白灰的冷色调装修,没有多余的玩偶、饰品,没有女生细碎温柔的小物件,处处都是清冷干净的少年气息。
床头柜干净整洁,上面放着一台黑色手机,一副简约耳机,还有一面随手摆放的门禁卡。
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上官榆缓步走过去,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没有密码。
直接解锁。
屏幕顶端显示日期、时间。
日期赫然跳动着——距离她原本的世界,整整错开了一年。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
身体错位,时空错位,人生错位。
她不止换了一具皮囊。
她好像,彻底换了一个世界。
手机桌面是默认的纯色黑底,干净空白,没有自拍,没有壁纸,极简到极致。
她点开通讯录。
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备注简洁、冷淡,没有家人、没有闺蜜、没有曾经的任何熟人。
完全陌生的人际圈。
她又点开相册。
寥寥几张风景照、远景随拍,没有一张自拍,没有一张生活照。
这具身体的原主,像是刻意隐匿着自己的一切。
安静、孤僻、神秘。
上官榆握着冰凉的手机,站在满室晨光里,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从今天清晨睁眼的那一刻起。
活了二十年的女大学生上官榆,消失了。
从此世间,
她以一具陌生少年的骨血,
借躯重生,落地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