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轻轻穿过敞开的窗户,卷走了教室里残留的燥热,带来了一阵浅浅的梧桐清香。
江时遇坐下之后,没有再主动搭话。他懂得分寸,不像其他人一样好奇地打量林逾,也不刻意找话题打破安静。只是随意地将书本摊开在桌面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姿态松弛而坦然。
即便他安分地坐着,周身那股耀眼的气场也无法让人忽视。林逾悄悄松了口气,心底那点紧绷的戒备稍稍放松下来。他最怕的就是旁人突如其来的搭讪、同情或是探究的目光。那些带着好奇的注视,总是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狼狈又难堪。
但江时遇不一样。他热烈明亮,却不会灼人。整整一节自习课,周围都萦绕着细碎的交谈声和翻书声,唯独靠窗的这一方小小角落,安静得恰到好处。
林逾低头看着眼前的习题,视线却屡次不受控制地飘偏。余光里全是身旁少年的模样。江时遇坐姿随意,不刻意端正,却格外挺拔。细碎的阳光落在他利落的下颌线上,勾勒出少年干净凌厉的轮廓。他垂眸做题时,眉眼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多了几分沉静认真。
大家都以为江时遇是个肆意散漫、不爱约束的顽劣少年,成绩中上,性格张扬,活得随心所欲。但只有近距离看着他的林逾才发现,他远比看上去更加安稳靠谱。只是这份认真,从来不对外人展露。
林逾看得微微失神,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羡慕。他也想这样,坦荡自在、毫无顾虑地活着,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被家里无休止的冷漠和争吵困住一生。
思绪飘远的片刻,指尖的笔轻轻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卡壳了?”清淡的少年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距离很近,带着初秋晚风般的温凉。
林逾浑身一僵,瞬间回神,耳尖下意识地微微发烫。他迅速收回游离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习题册,小声应道:“没有。”语气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时遇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他刚刚看得清楚,这人盯着空白的习题半天,笔尖一动不动,明显是走神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多看,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又温柔:“不会的话,可以问我。”
这句话太轻、太淡,却重重落在了林逾的心底。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家里只有无尽的指责、忽视和冷暴力,没人关心他会不会、难不难、累不累。学校里,同学们畏惧他的冷淡,疏远他的孤僻,更没人愿意主动靠近,给他半句温和的帮助。
所有人都默认他冷漠、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关心。可此刻,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江时遇,轻声对他说——不会可以问我。
林逾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冰封已久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微凉的风悄悄钻了进来。他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瞬间,全班再度恢复喧闹。同桌前后的同学们纷纷转头打闹、聊天、借作业,唯独林逾依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习惯性地将自己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
江时遇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少年。阳光下,林逾的侧脸白皙干净,眉眼清浅,安静得像一幅落了灰的旧画。江时遇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想融入,是不敢,是不会。长久的孤单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江时遇喉间微动,忽然开口,轻声问:“你中午去哪吃饭?”林逾指尖一紧,迟疑两秒后说:“食堂。”“一起?”简单的两个字,温和坦荡,没有丝毫试探和勉强。
林逾猛地抬眼,撞进江时遇澄澈温和的眼眸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偏见、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想要和他同行的善意。
这一刻,夏末的风轻轻吹过窗边梧桐,光斑摇晃,落在两人相邻的课桌上。林逾看着眼前耀眼的少年,第一次没有下意识逃避温暖。
他轻轻点头,声音轻软:“好。”江时遇唇角扬起一抹很浅很温柔的笑意。
无人知晓。桀骜孤独的少年主动俯身,去接住角落里黯淡落尘的光。而封闭灰暗的孤岛,也终于愿意敞开缝隙,接纳这束独属于他的晚风。
江风恰逢时遇,林间清光逾静。他们的双向奔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