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最后一件事是把偏屋的北窗封上。
偏屋两面都有窗,南面那扇夏天新绷的塑料膜还好好的,透亮,没什么损伤。北面那扇窗小一些,一直没装膜,只用旧报纸糊着边角,风大的时候纸面会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啪啪的响声。父亲早上从土楼回来的时候看了看那扇窗,说“今年北窗也绷上膜吧,冬天风大,报纸扛不住”。她在偏屋里翻了翻,找到一卷去年用剩的塑料膜,量了量北窗的尺寸,裁了一块比窗框大一圈的膜下来。父亲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小钉子和一把锤子,两个人把膜绷上了。绷的时候父亲在窗框边沿刷了一层薄浆糊,母亲站在旁边扶着膜的上端,让她把下端对齐了窗框的边角。膜绷好之后父亲用小钉子沿着窗框钉了一圈,钉子之间的距离差不多,钉进去的深度也一致。钉完之后他用干布把膜面上的浆糊印子擦干净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两面都绷上了,冬天不透风”。
木中午来的时候看了看偏屋的两面窗户,说了一句“北面这扇小,膜绷得紧”。父亲说是,北窗小好封,南窗大绷的时候废了点功夫。木在偏屋里站了一阵,看了看窗台上那排东西——干瓜、旧木匣、装瓜子的小碗、搪瓷缸、新绿萝,排了一列,在午后的光线里各自泛着不同的光。他看了一遍之后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那排小白菜和鸡毛菜前面,拔了几棵长得太密的,搁在垄沟里。
母亲下午把菜地里剩下的小白菜全收了。她蹲在垄边一棵一棵地拔,拔下来的菜在垄沟里码了一排,根上带着湿土,叶子还绿着。收完之后她在井台边把菜根上的泥冲掉了,沥了沥水,装了满满一竹篮。父亲走过来看了看那篮菜,说“吃不完的可以腌一坛”。母亲说“腌一坛,剩下的送人”。她拿了一小半搁在灶台上准备晚上炒,剩下的分成了几份,一份给二叔留着,一份给谢宁宁,一份给木。她在灶台边把分好的菜用旧报纸裹了裹,搁在窗台上。
二叔傍晚来的,带了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他把玉米面搁在灶台上,在桌边坐下来歇了歇。母亲把留给他的那份小白菜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今年菜长得比去年好”。父亲说是,今年雨匀,没怎么旱。二叔把菜搁在车筐里,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在暮光里勾出一层细密的轮廓。他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推着车走了。
谢宁宁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带了一小袋新买的毛线,说天冷了想再织一件厚些的毛衣。母亲把留给她的那份小白菜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说“比花店旁边那块地种的好”。她坐在桌边,把毛线从袋子里拿出来比了比颜色,说是灰绿色的,配冬天的外套好看。她在桌边坐了一阵,喝了一杯热水,推门走了。
木走的时候带走了他那一份菜,搁在布袋里。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河堤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然后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的膜绷着,透光;北窗的膜也绷着,不透光,但边角压得严实。他用手在膜面上轻轻拍了一下,膜弹回来的时候发出紧绷的声响。他点了点头,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在灯光下排着一列,新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油光,搪瓷缸里那片浅青色的碎叶子搁在缸底,被缸壁挡着风。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头在月光下勾出一层细密的网,等着明年春天再冒出新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