豇豆苗长到第三对叶子的时候,她决定去一趟那间土楼。
那天早上天晴得稳当,云层高高地铺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水汽一点点收干了。她出门前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把那块盖东西的旧布重新叠好放回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手碰到柜门边缘的时候停了一拍,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拉开柜门把里面那本菜谱取了出来,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走到土楼前面的时候她先注意到的是门。
门虚掩着,没有上锁。锁孔空着,锁梁垂在门环上,铜质的表面朝外。她蹲下来看了看门框右边的墙根——她埋钥匙的地方土面被翻动过,一层新土盖在旧土上面,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边缘还留着清晰的指痕,像是有人用手指刨开了土层,取出钥匙,又仔细地盖了回去。她把那层新土拨开看了一眼,底下的钥匙已经不在了。
她站起来,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从门口涌进去的光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条。她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桌子还在老地方,煤油灯还在桌面上搁着,书箱的盖子合着。但桌面上多了一只搪瓷缸,缸里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极小的叶子,像是从窗外飘进来的。缸壁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这缸水倒了没多久。桌子下面的长凳被拉开了半截,凳面上没有灰,被人坐过了,而且坐的时间不长。桌角放着一小段铅笔头,上面还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她走进屋里,在桌边站了一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桌面照得亮堂堂的,她能看到桌面上除了那道常年放置物件留下的浅色印痕之外,还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上去的,很浅,但边缘锐利。她伸手沿着那些划痕摸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毛刺。她收回手,在屋里环顾了一圈。书箱的盖子她上次走的时候是合上的,现在也是合上的,但她记得自己走之前把箱盖的边缘对齐了,现在那个对齐的位置错开了一指宽。她把箱盖重新对齐了,站在书箱前面停了几拍,没有打开。
她退出了屋子,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后那棵石榴树。树的新叶比前院那棵更密一些,枝头上已经能看到花苞了,小小的,圆鼓鼓的,青绿色的萼片裹着里面还没绽开的花瓣,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面。土面被人翻动过,但翻得很浅,只是在表面松了松土,连杂草都没拔,像是一个人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之后用手随意拨了拨土面,然后又没再管了。树根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很浅的印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之后又移开了,形状不太规则。她看了几秒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二叔正好骑着车到了。他看到她从河堤那边走过来,把车停稳之后没有急着问,只是站在院门口等她走过来。她走到跟前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就是她埋在墙根底下那把,铜质的表面被擦过了,浮土已经被抹干净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铜色。他捏着钥匙递过来。
“在门框上放着,”他说,“我上午去了一趟那间屋子,想看看屋顶的瓦有没有被风掀开。到的时候钥匙就搁在门框上边的那条横木上,没有埋回去。我把门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但东西没丢。”
“我知道。我早上也去了。”
“是谁?”
她接过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下。铜质的表面比之前暖了一些,像是被人握过之后留下的余温还没散尽。“不知道。但他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缸水。缸还搁在桌上。”
二叔沉默了几拍。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手搭在自行车车把上,目光落在河堤的方向。“那间屋子除了你跟我,还有你爸知道地方。别人不会找到那里。”
“嗯。”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院墙上那排薄荷的新叶吹得轻轻晃动。远处田埂上有鸟在叫,短促而清亮,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回来了。”二叔说,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事实。
“还没有真正回来,”她说,“但他已经来过了。只是没留到我们见到他。”
二叔把那把钥匙重新递给她。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钥匙上的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就那么攥在掌心里,转身走进了院子。二叔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靠墙停下,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他坐了很久,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在院子里各做各的事情,偶尔说一两句关于豇豆长势或者天气的话,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着。
傍晚的时候谢宁宁来了一趟,看到二叔坐在台阶上,又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多问什么。她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间屋子的门关好了吗?”
“关好了。钥匙我拿着。”
谢宁宁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排豆架上已经爬到半腰的藤蔓和墙根底下那几棵正在缓苗的番茄苗,然后推门走了。
天暗下来之后二叔也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铜质的表面上,那些被反复握过的地方泛着一层光滑的亮色,像一条被踩熟了的小路。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钥匙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去井台边洗了脸。水是凉的,从掌心里滑过去的时候把一天剩下的温度都带走了。她直起腰来,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钥匙在口袋的外侧硌着大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铜质表面的轮廓,像一个很小但确实存在的东西,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拍着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