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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对岸的人

豪门咸鱼是顶级玩家2:门另一侧

第三天傍晚我去河边收水管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人。

河对岸那片空地上,离水边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隔得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瘦,短头发,穿着一件浅色外套,面朝河面坐着。他的腿没有伸展开,是收着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很安静。就那么坐着,也不看手机,也不看手里有没有东西,就是看着河面。

我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我,也没有挪动,像不知道自己被人看见了,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

我又站了大约一分钟。他没有走,我也没有走。最后我把水管卷好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走了。没有绕路去多看,没有故意放慢脚步,就是正常走回了院子里。但进门之后我把水管靠在墙根,又走到院墙边上站了一下,从墙头往外看了一小眼——那个人还在那里。

第四天早上我又去河边。他不在。那块石头上什么都没有,连坐过的印子都看不大出来,草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倒的,没有被压过的痕迹。我蹲在河堤边上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没有脚印。河岸边的草叶也都立着,不像是有人在上面走过或坐过。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去了。吃早饭的时候谢宁宁来了,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说昨晚又做梦了,还是记不清内容,只记得光。这次那扇门开了更大一条缝,光从里面涌出来像水一样铺了满地。

"那条缝有多大?"我问。

"大概能侧身挤过去。"她说。

我没说话。她把粥喝完了,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沿。"姐,你觉得那扇门跟我有关系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她说,"但我想不通。它在我梦里出现了,可我没去过那个地方。我连你说那扇门在哪都不知道。"

我靠着门框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片纸片还在,我昨天白天拿出来看过一次又放回去了,边角微微翘起来了,被我压平了又放回去。那片纸在口袋里被体温捂了两天,边缘已经不像刚发现时那么挺了,软了一点点。

"你想去看看吗?"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粥碗在膝盖上搁着,慢慢转了一下。"想。"

傍晚天色还没全暗的时候,我带谢宁宁去看了那扇门。

它还在宅基地后面那个位置,跟十年前一样,木门板发白,漆面剥落。门框立着,门缝紧闭,跟周围那截老墙的走势不太一样,乍一看像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谢宁宁站在门前没动。她没有伸手摸,也没有蹲下来看门框,就那么站着,面朝门板的方向。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耳边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个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我梦里的光是一样的。"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门板的边缘。指尖在木面上划过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东西是不是真的。"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她说,"门后面有一个很空的地方,白的,不冷也不热。有个声音在里面。"

"声音说什么?"

她把手放下来,转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用话说的。就是有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你耳朵旁边慢慢翻一页纸,翻过去之后什么都没写,但你知道那页纸上本来该有字的。"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门。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门板表面那层浮灰带走了一些又落回来一些,在门缝边缘形成一道细细的灰线。门板底下靠着的那一小片地面是我昨天扫过的,扫帚印还在,细细的,从门框底下一直延伸到院墙拐角。

"你以前能感觉到它吗?"我问。

"不能。"她摇头,"就在梦里出现了之后才能。像原来有个开关是关着的,现在被人拧开了一点点。"

我们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天色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从灰蓝沉到了灰紫。门板在暮光里泛着一种旧旧的浅色,像泡了太久的水又被晾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褪了色的白。谢宁宁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一点松下来了,像是一块绷了很久的布被轻轻拉了一下,皱褶展开了。

"走吧。"她说,"我知道了。"

我锁好宅基地的门跟在她后面走回院子。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低头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踢飞了再找下一颗踢。一直走到院门口她才开口说了一句:"姐,你说那扇门里面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人住在里面?"

"有人。"

"谁?"

"妈。"

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进院子里,在井台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栀子花的叶子。摸完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她现在还好吗?"

"应该还行。"

"那就行。"

那天晚上傅夜丞没来。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骑自行车走的,车铃在路口响了一下,然后就远了。我坐在屋檐底下那把旧竹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的光线完全来自路灯和头顶那层薄薄的星光。

风从墙头那边绕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河水和青草的混合气味,在院子里散开来又散走了。我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焦躁。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墙和天空交接处那一条模糊的暗线,想着谢宁宁站在门前说的那句"我知道"。她说她知道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像真的有某件一直模糊的事情在她面前终于清楚了一下。

第二天是阴天。

云压得很低,像一整块灰白色的旧棉布盖在头顶。没有风,树叶不动,薄荷也不动。我在地里蹲了大半个上午,把瓜苗周围的草拔了拔。土潮潮的,草根带出来的泥土黑得发亮。拔着拔着我直起腰来歇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腰,往河堤那边扫了一眼。

他又来了。

河对岸那块石头上又坐了一个人。跟昨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但走近了一些。比昨天往前挪了大概两三米,从石头上挪到了水边一块更矮的平地上,离河水更近了。我没看清他的脸,但看清了他穿的那件外套的颜色——浅灰的,挺干净,不像是在野地里坐了一整天的人会穿的那种。他坐在水边,背对着我这一侧,面朝河的下游方向,像在看水流慢慢往远处走。

我蹲在瓜田里没有站起来。

隔着半条河的距离,隔着灰蒙蒙的天光和水面的反光,我们之间隔着大概四十多米的水面。他坐在那里,我蹲在这里。他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我就那么蹲着,看了他大约十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拔草了。没有站起来,没有喊话,没有走开。

拔完那一垄草的时候我站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我卷了卷袖子上的泥,端着拔下来的草往田埂边走,路过河堤的时候没有刻意往那个方向看,余光扫到他还在那里,灰白色的外套在灰白色的天底下几乎跟背景融在一起,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当他是块石头。我把草堆在渠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又往前挪了。

第三块石头,更靠近水边。那块石头有一半伸进了水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他坐在上面,脚悬在水面上方几寸的地方,没有碰到水。这次我能看清他的侧面轮廓了,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坐姿很放松,像他在那里等一件不急的事情。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有转头看我。

天快暗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走得不快不慢,沿着河边往下游方向去,很快被树丛挡住了,看不到了。我没有追过去看,也没有刻意等他再回来。

晚上洗脚的时候发现脚踝上沾了一粒很小的草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用手指捻下来一看,形状跟河对岸那片草丛里那种草一模一样。我没见过的那种草,起码我这边的河岸上没有。

我把草籽放在窗台上,搁在那颗青皮小西瓜旁边。很小的一粒,灰褐色的,在窗台的木面上几乎看不出来,用手摸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什么时候到我脚踝上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上午拔草的时候从对岸飘过来落在我身上的,也可能是风带来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方式。

但我留着它了。放在窗台上。跟小西瓜和干瓜在一起。

到了夜里月亮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窗台上铺了窄窄的一条。那三样东西——青皮西瓜、干缩的老瓜、不知从哪来的草籽——各自拖着一道细短的影子,在木面上安静地躺着,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只是微微晃一下,然后就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