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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门缝里的光

豪门咸鱼是顶级玩家2:门另一侧

今年春天来得早。

河边的柳树刚抽芽那会儿我就感觉到了,土比往年化冻早了一周多。蹲在地里捏了一把,潮的,松开之后土块自己散开了,不黏手。傅夜丞说按这个墒情,今年育苗能提前五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田埂上,嘴上叼着根草茎,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嚼。我没接话,只是蹲着继续看土。

日子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还是那块地,河还是那条河,连河堤上那棵歪脖柳树被风刮断的那根枝杈,断口处的疤都从嫩白长成了发黑的旧痕。谢宁宁的花店从第三年开始盈利了,不多,但够她每个月出去吃两顿好的。傅夜丞把傅家的生意彻底交给他堂弟了,自己在这边搭了个工具棚,棚子里堆着锄头、水管、几袋复合肥,还有一把断了腿的折叠椅,他修了两次没修好,也不舍得扔,靠在棚角当架子用。

变化小到几乎注意不到。像窗台上那盆薄荷,你天天看,看不出它在长,但某天伸手一摸,发现叶子已经快要搭到窗沿外面了。

那天我去镇上买东西。

早起有点凉,出门的时候顺手把外套捞上了。口袋里还揣着一卷旧账单和几个硬币,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地响,也不碍事。谢宁宁的花店离菜场就隔了半条街,我路过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她最近改成七点开门了,说早上那拨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有买花的习惯,一把一把地买,不挑,给钱就走。

门口的木架子上摆着几排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发着亮。最边上那盆叶子有点蔫,边缘发黄了,像是没浇透。我蹲下来看了看,想着一会儿跟她说一声。蹲下去的瞬间,余光扫到花盆底部的边缘。

那底下压着一片东西。

很薄的,一小片白纸,对折过,只露出一条边。像被人随手夹在那儿又走了。我伸手抽出来,纸片不大,跟火柴盒差不多宽,裁边整齐,没有毛茬,像用裁纸刀切的。展开来,里面写了一行字,墨水是深蓝色的,笔画很直,不连笔,像每一笔都是单独写下去的——

"门没有关好。"

我蹲在那里看了那句话大概有三四秒。晨光从东边斜过来照在纸面上,那几个字在光线下颜色很深。我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白的,比正面还白,像崭新的纸。

"姐?"谢宁宁的声音从店里面传出来,带着刚开门的沙哑劲儿,"你怎么蹲门口了?"

"看你这盆绿萝。"我把纸片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叶子黄了。"

"哦,那盆我昨天忘记浇了。"她走出来端了杯水浇下去,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吸水声。"你今天这么早?"

"买点菜。"

"买完过来坐会儿,我早上蒸了红薯。"

"行。"

我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这声响已经成了我的一个固定节目了,每年春天刚蹲久的时候响得最频繁,到夏秋就好一些。谢宁宁早就听习惯了,看也没看我,端着水杯回店里去了。

我沿着街往菜场走,手插在口袋里,指腹贴着那片纸的边缘。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裁过的,厚度适中,摸着不粗糙也不滑,就是最普通的纸。但它的边太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切过,不是手撕的,也不是剪刀剪的——剪刀剪的会有一点点毛边,这个没有,平整得像印刷品裁下来的边角料。

菜场里人已经多了。卖豆腐的老赵正在把一板新豆腐从模具里倒出来,热气蒸腾的,豆腐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密的孔洞。卖菜的王婶蹲在地上给青菜洒水,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我买了一小把芹菜和半斤五花肉,又去路口那家买了傅夜丞要的那种烟——其实他戒了大半年了,但春天翻地那几天总会抽几根,说是累的时候提神。

往回走的时候又路过花店。谢宁宁果然坐在柜台后面吃红薯,面前搁着一碟白糖,蘸一下咬一口。她看我过来招手让我进去,把剩下的半根掰了递给我。红薯是红心的,甜得冒油,咬一口下去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你刚才蹲门口看什么呢?"她随口问了一句,蘸了蘸白糖咬了一口。

"绿萝。"

"叶黄是缺水,浇了就好了。"她嚼完了,又蘸了一口,"你早上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出来。"她用红薯指了指我,"就是不说话。平时你蹲门口也会说几句,今天你蹲着什么也没说。"

我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没事。"我把红薯吃完了,擦了擦手,"走了。"

"晚上过来吃饭?我买了条鱼。"

"看情况。"

出了花店往河堤那边走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早上更暖和一些了,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堤上的草已经冒了一茬了,嫩绿的,踩上去软。那棵歪脖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慢慢摇着,尖端在水面划出一道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

我走得不快。路过宅基地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目光扫了一下门口的地面。干干净净的,只有昨天风吹过来堆在门框边上的几片枯叶。窗台上的东西也都在原位——薄荷盆,干缩的老瓜,去年秋天傅夜丞从海边捡回来的那颗小石头,还有那颗青皮小西瓜。

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出门之前不一样了。

我推门进去,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水井在院子靠东边,井盖盖着。旁边谢宁宁上个月种的那两棵栀子花还立在原来的位置,叶子已经缓过来了,挺挺的,不像刚栽的时候蔫头耷脑。墙角那排薄荷也好好地长着,没什么异样。

然后我走到井台旁边的时候停住了。

栀子花旁边那棵,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片泥被压过。不大,拇指盖大小的一块,边缘的形状像是什么东西被搁上去又拿走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印。那个凹印里没有水,说明不是今天早上浇花留下的。周围的土是干的,只有那一小片是被人为压过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印子。印子不深,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搁了一下。但我出门的时候,这片土没有人动过。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把薄荷的气味送了一缕到跟前又带走了,凉丝丝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跟往常一样。

口袋里的纸片还贴着大腿外侧。刚才回来的一路上我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边角硬硬的,隔着衣料硌着皮肤。

门没有关好。

谁写的?怎么知道那扇门的事?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走到宅基地后面那个小院子门口。那扇木门还在原来的位置,门板发白,漆面剥落了大半。门缝关着,跟昨天一样,跟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我伸手搭在门把手上,没转,就那么搭着。金属表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了,指尖碰到的时候是温的,不是凉的。

我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面。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什么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门后面那片白色的空间还在——十年了,那种感觉我早就习惯了,它就像一件放在柜子深处的东西,你知道它在,但你不拿出来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纸,展开来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深蓝色的字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更沉了,笔画直直的,不偏不倚。

门没有关好。

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院子。井台旁边那个被压过的凹印还在,我没动它。栀子花旁边那片被压过的土在阳光下泛着比周围浅一点的颜色,看着像个极其微小的记号,只有蹲下来才看得到。

我进屋把买的东西放下,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了。水是凉的,从井里打上来的,在喉咙里滚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冽的味道。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摇着,影子落在干瓜旁边那颗青皮小西瓜的表面上,碎碎的。那颗小西瓜被我放歪了一点——出门之前它的瓜蒂是朝左的,现在朝右了。

我握着水杯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颗被转了方向的小西瓜。可能是风刮的,可能是哪只野猫跳上来碰的,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

也可能不是。

远处河面上有鸟在叫,一声接一声的,短促而清亮,像是在回应什么。风把墙根底下那排薄荷的叶子压下去又松开,压下去又松开。院子里很安静,阳光把井台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在干土上缩成一团深色的圆。

我把水杯放下,伸手把那颗小西瓜的瓜蒂转回了左边,然后松开手。

在窗台上待了一会儿。阳光晒着后背,有一点暖意从外套布料外面透进来。薄荷的影子还在风里摇着,在小西瓜的瓜皮上移来移去,像一只很慢的手在轻轻地摸着它。

远处河水还在流。今天的水声比平时大一些,大概上游哪段又下了雨。风从河面吹过来,穿过瓜田,越过院墙,在院子里打了个旋,然后往更远处走了。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着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的那种低沉的嗡鸣,像地面底下有一根很粗的线在震。

然后我走回屋,拿了把剪刀和一只簸箕,回到井台旁边蹲下来。把栀子花旁边那块被压过的土松了松,又添了一层新土盖上去,踩实了。干完这些之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剪刀和簸箕放回原处。

正午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连墙角那排薄荷的影子都缩得几乎看不见了。地里瓜苗的影子也缩着,一小团一小团地趴在土面上,像刚刚落下来的深色鸟粪。

一切都跟今天早上一样。又跟今天早上不一样。

口袋里的纸片还在,边角硌着皮肤,那一点微弱的触感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有人在轻轻碰着我的大腿外侧,又轻又稳,不急不慢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点新土,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正慢慢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