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日头落得早,三人沿山路行至一处村落时,天边已染了昏黄暮色。
村道两旁屋舍错落,炊烟缕缕升起,混着饭菜香气飘散在晚风里。赶了大半日路,腹中早已空乏,宋临砚收了折扇,抬眼望向街尾唯一一家挂着酒旗的饭馆。
“先在此处用些饭食,歇脚再走。”
顾云峥颔首,目光习惯性扫过街巷。村子里静得有些反常,沿街铺面大半紧闭门板,偶有村民探出头,望见他们三人,又飞快缩了回去,眼底藏着惧意。
苏雾珩指尖搭在墨骨伞柄上,脚步微顿,轻声道:“这村子,气氛不对。”
“先进去再说。”顾云峥低声道,率先朝饭馆走去。
店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夹杂着碗碟磕碰的脆响。顾云峥伸手推开木门,一股酒肉热气扑面而来。
店内本该坐满食客,此刻却空空荡荡,唯有正中一张方桌旁,坐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相貌平平,穿一身灰布短打,瞧着与寻常行路百姓并无二致。他跷着脚坐在长凳上,桌上摆着三四盘酒菜,酒壶歪倒一旁,汤汁洒了满桌。店家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正弓着腰,满脸堆笑地站在桌边,额角全是冷汗。
桌边还立着两个店伙,正手忙脚乱地把角落里两张桌子往门外搬,显然是要清场。
听见推门声,那中年汉子眼皮一掀,目光扫过三人,眉头瞬间皱起,抬手重重一拍桌子。
“老王头,老子的话你当耳旁风?”他嗓音粗哑,带着股蛮横劲儿,“我说了今晚包下整间店,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你是聋了,还是觉得我杨泊的话不好使?”
店家身子一抖,连忙转身,对着三人连连拱手,声音发颤:“三位客官,对不住……今晚小店被这位杨爷包下了,您三位……您三位改日再来吧?”
宋临砚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眉峰微挑。他们赶了半日山路,村中只有这一家饭馆,此刻天色将黑,无处再去觅食。
顾云峥上前一步,语气平稳:“我们只寻张小桌,用些饭菜便走,不扰旁人。店家放心,饭钱照付。”
“付饭钱?”杨泊嗤笑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来。他个头不算高,站起时却带着股逼人的戾气,上下打量着三人,“你们三个外乡人,懂不懂规矩?”
他抬脚踹了踹身旁的长凳,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这一片地界,我杨泊肯坐在这儿吃饭,是给他老王头脸面。”他指着店家,唾沫横飞,“整间店清干净,只伺候我一个,这是规矩。你们推门进来,是扫我的面子。”
苏雾珩握着伞柄的手指微紧,神色淡了下来:“店家开门做生意,往来皆是客人。何来独占店铺、驱赶旁人的道理?”
“道理?”杨泊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随即猛地收住笑,眼神阴鸷地盯住苏雾珩,“在这村里,我杨泊说的话,就是道理。”
他踱了两步,走到三人面前,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不就是吃他一顿饭,占他一间店么?”他撇撇嘴,“我肯来他这破店,是看得起他。多少人排着队请我去吃,我还不稀罕。”
宋临砚眸色微冷,淡淡开口:“吃饭付账,天经地义。你独占店铺、驱赶食客,已然不合情理。听店家语气,往日酒菜钱,你也分文未给?”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杨泊脸色一沉,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昂起头。
“给什么钱?”他双手叉腰,说出一套歪理,“我在这乡里也算有头有脸的汉子,我肯吃他的酒菜、肯收他的孝敬,是抬举他。怎么,凭我杨泊的脸面,还不值他几盘菜、几壶酒?”
他越说越顺,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不单单是他。村里那些人,哪个没被我借过银子?我肯开口跟他们借钱,那是看得起他们,信得过他们。”杨泊冷哼一声,“结果呢?一个个眼皮子浅,借出去几两银子,就天天追在屁股后头催,好像我杨泊赖账不还似的。”
顾云峥握剑的手微紧,冷声道:“欠债还钱,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借了银钱,理应归还。”
“归还?”杨泊像是被踩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我为什么要还?凭什么我一定要还?”
他往前逼近半步,脖颈青筋微微鼓起,满脸都是荒谬与怒意。
“我要是把钱还了,那不就是承认我杨泊没本事、手头紧,要靠着跟他们借钱过日子?”他咬牙道,“我杨泊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在旁人面前低过头?还钱?我要是还了,往后在这乡里,我还怎么抬头做人?”
三人闻言,神色都冷了下来。
世上赖账之人不少,这般把赖账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将还钱视作示弱丢面,倒是罕见。
店家在一旁缩着脖子,小声哀求:“杨爷,您小声些……那、那都是小老儿们的血汗钱啊……”
“血汗钱?”杨泊转头瞪向店家,眼神凶狠,“老王头,我还没说你。你三番五次托人来催账,又在村里四处说我欠你银子,你什么意思?”
店家吓得连连后退:“小老儿没有……小老儿只是……”
“你上门催,就是逼我。”杨泊打断他,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把话撂在这儿,逼急了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店内气氛瞬间凝滞。
暮色透过门缝照进来,将杨泊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地面上,透着股阴沉沉的恶意。店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出声。
宋临砚缓缓展开折扇,扇面遮住半张脸,眼底寒意却掩不住。他行走江湖多年,地痞恶霸见过不少,这般揣着一套歪理、把欺压旁人当作理所当然的恶人,却也少见。
“如此说来,欠债不还,倒是旁人的不是了。”他声音清冷,“村中百姓被你勒索平安钱、糟蹋酒菜、毁坏田地,莫非也都是他们活该?”
杨泊眼神一闪,显然没料到这几个外乡人竟知道不少事。但他丝毫不慌,反而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狠戾。
“看来你们打听了不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知道了又如何?这村里的人,一个个胆小如鼠,给他们几分脸面,还真当自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我收平安钱,是保他们平安。我砸了谁家菜地、毁了谁家农具,那是他们不懂规矩,冲撞了我。”他扫过三人,语气嚣张,“至于那些不知好歹、非要催债的……”
他顿了顿,抬手在自己脖颈处轻轻一划,露出个残忍的笑。
“夜深人静,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店家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两个店伙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顾云峥眸中杀意微凝。他已然听明白,眼前这人,手上恐怕早已沾了人命。那些“意外”身亡的债主、失踪的男丁,多半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官府未曾管你?”苏雾珩冷声问。
“官府?”杨泊哈哈大笑,“先前倒是来过几个差爷,大张旗鼓要拿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满脸得意:“夜里黑灯瞎火,他们认得谁是谁?我略施小计,就让他们扑了场空,还折了两个人。自打那以后,官府谁还敢轻易来寻我麻烦?”
他说着,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渐渐泛起凶光。
“倒是你们三个外乡人,初来乍到,就敢管我杨泊的闲事。”他缓缓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桌下,那里藏着一柄短刀,“我劝你们少管闲事,乖乖转身离开,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
话未说完,他猛地抄起桌上酒壶,朝着顾云峥面门狠狠砸来!
酒壶破空,酒水在空中洒开。顾云峥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酒壶砸在门框上,碎裂开来,碎片溅了一地。
与此同时,杨泊一脚踹翻方桌,酒菜盘碟哗啦啦摔碎一地。他借着桌案遮挡,抽出短刀,寒光一闪,直刺离他最近的苏雾珩心口!
他动作狠辣迅猛,全然是市井亡命徒的打法,没有半分花架子,招招都冲着要害而去,显然不是第一次动手伤人。
苏雾珩身形微侧,墨骨油纸伞横在身前,伞骨精准格开短刀。金属与伞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他内力透于伞上,杨泊只觉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
“有点本事。”杨泊咬了咬牙,非但不退,反而攻势更猛。他深知今日不能善了,这三个外乡人若是活着离开,将他的事宣扬出去,再引来官府,后患无穷。
顾云峥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练,直取杨泊后心。他剑招端正凌厉,剑气裹挟着寒风,封死了杨泊后退的路。
杨泊听得身后风声,慌忙矮身躲过,肩头仍被剑风扫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他就地一滚,抓起地上碎瓷片,反手朝宋临砚掷去,动作阴狠无赖。
宋临砚折扇轻摇,扇面扫过,碎瓷片尽数被卷落在地。他步伐从容,游走在战圈边缘,折扇时而点向杨泊穴位,时而封住他的退路,看似闲散,却将杨泊的去路算得死死的。
三人配合默契,剑光、伞影与扇风交织,将杨泊困在正中。
杨泊武功确实不弱,比起寻常地痞、地方差役强出许多,刀法凶悍,又惯于耍弄阴招。若是寻常江湖新人,说不定真要栽在他手里。可他面对的是顾云峥三人,不过数招,便渐渐落了下风,呼吸急促,额角冒汗。
他本就带着旧伤,一番激战之下,伤口隐隐作痛,动作也慢了半分。
“你们三个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杨泊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色厉内荏的慌张。
顾云峥剑锋一转,剑脊重重拍在他手腕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短刀脱手而出,哐当落在地上。
苏雾珩趁机上前,伞柄横扫,击中他膝弯。杨泊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碎瓷片扎进掌心,疼得他龇牙咧嘴。
宋临砚折扇一合,点在他后颈穴位。杨泊身子一僵,再也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
“你们敢动我?这村里的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仍在放狠话,“我告诉你们,我要是出事,他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到了此刻,还敢威胁旁人。”顾云峥收剑入鞘,神色冰冷。
店家颤巍巍走上前,看着被制服的杨泊,先是不敢置信,随即老泪纵横,扑通一声便要跪下。
“多谢三位恩公!多谢三位恩公!”他声音哽咽,“这恶人欺压我们村子许久,我们……我们终于敢喘口气了……”
宋临砚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店家不必多礼。此等恶人,自有国法处置。”
苏雾珩寻来绳索,三人合力将杨泊捆得结结实实。杨泊嘴里仍在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断,被顾云峥随手扯了块破布堵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怒声。
夜色彻底笼罩村落。
被杨泊的恶行压抑许久的村民们,听闻他被制服,纷纷点起灯笼火把,围在饭馆门外。一张张脸上有惊惧,有茫然,更多的是压抑许久的释然与欢喜。
有人认出被捆住的杨泊,当场红了眼眶;也有人咬牙切齿,细数他这些年的劣迹。那些被栽赃嫁祸、被恐吓威胁、被夺走亲人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顾云峥听着村民们的控诉,神色愈发凝重。杨泊所犯之恶,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多,那些一笔带过的劣迹背后,是无数村民的血泪。
当夜,三人便在村中歇下。
次日清晨,由几名胆大的村民引路,顾云峥三人押着杨泊,送往附近城镇的官府。村民们纷纷拿出家中干粮、鸡蛋塞给三人,千恩万谢。
到了官府,三人将杨泊交予差役,又将村中听闻的恶行、人证物证一一说明。县官听闻是屡次逃脱、背负人命的杨泊,不敢怠慢,立刻升堂审讯。
铁证如山,又有众多村民愿意出面作证,杨泊再无从抵赖。他那套借钱是恩赐、讨债是挑衅的歪理,在公堂之上,只换来厉声呵斥与冰冷枷锁。
走出县衙时,日头正盛,驱散了连日阴翳。
宋临砚回头望了一眼县衙大门,折扇轻敲掌心:“世间之恶,往往便是这般。作恶者揣着一套歪理自欺欺人,将自己的过错尽数推给旁人,反倒让受害者忍气吞声。”
苏雾珩将墨骨伞背在身后,轻声道:“所幸恶人终有伏法之日。”
顾云峥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城外蜿蜒山路。
“赶路吧。”
三人辞别这座村落,再度踏上行程。山风拂过,林间落叶纷飞,身后村庄的恐惧与阴霾,终究随着杨泊的落网,渐渐散去。前路漫长,江湖辽阔,他们的脚步,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