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樊霄

第一章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护士在护士站低头写东西。

江予笙推开江念病房的门，窗帘拉着，没有开灯。江念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江念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江予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江念的手很凉，比下午更凉。江予笙不知道摸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低头看，床单上有一片深色，湿的。他掀开被子，江念的手腕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流了很多。“医生！”他踉踉跄跄站起来，跑出病房，撞到了门框，肩膀传来一阵闷痛，他没管。径直跑到护士站，抓住一个护士的手，“我姐……”他的声音劈了，“我姐她……”

江予笙的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发不出声音，护士急忙跑进病房查看情况，江予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靠着墙，蹲下来。他的手上全是血，是姐姐的血。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的抖。他想江琴来抱着他说别怕，但现在没有人抱他了。他蹲在走廊里，等着，病房门口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一个护士走出来，看着他，“病人没事了，伤口缝了针。”他点头。

江予笙扶着墙站起来，腿软了一下，险些跌倒。他走到病房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江念躺在床上，脸色比纸还白，手腕上缠着纱布，白的，很白。他不敢进去，他怕江念问他“你为什么还要救我”。更怕她说“我不想活了”。

他再次靠在墙上，慢慢蹲下。他想起江琴说的“照顾好自己，也保护好姐姐们”，他没有保护好她。

窗外的天，亮了又暗，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他，有人赶路，他无动于衷。

只是中途他拿出手机，盯着和陆樊肖的聊天记录看了好久，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自己说回老家了。才几天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在这个夏天开始的时候，江琴还没有站在天台。

六月初，温度已经让人烦躁了，蝉鸣更是扰乱人心。今天是高三毕业的日子，江予笙没有去参加毕业典礼。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是因为他去了也没人看。别人的爸妈举着手机站在操场边上，他的位置上空着。他大姐在公司开会，二姐在大学考试。所以他坐在宿舍里，等所有人走完了，再去教室拿毕业证。

他把三年积攒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纸箱，课本、笔记……箱子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就像这三年，也没留下多少东西。

这时门被推开了，陆樊肖站在门口，他看到江予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江予笙会在宿舍。

两人都没有搭理对方，他们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死对头，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会水火不容。

陆樊肖走到自己的床位，开始收拾东西。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两年了，都是这样。

江予笙把纸箱封好，站起来。他看了陆樊肖一眼，这个人会是他高中里最奇怪的记忆，两年，同班，同宿舍，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但他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皱眉的、沉默的、偶尔看过来又很快移开视线的。

“我走了。”江予笙说。

陆樊肖的手停了一下却没理他。

江予笙抱起纸箱，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推开门走了。

——

江予笙出了校门，打了辆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回家的地址，是江琴公司的地址。

手机震动，江琴发来消息：“到了没？”

“在路上了。”

“行，来了先找我，带你办门禁。”

“好。”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毕业了，暑假，然后呢？他不知道，但江琴说，这个暑假先来公司帮忙，他答应了。

江琴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江予笙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这里不像她姐的公司，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在低头做事，没有人聊天，没有人刷手机。江琴坐在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桌上摊着七八份文件。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等一下，我签完这个。”

江予笙站在门口，看着她签字。江琴今年二十八岁，比他大十一岁。她高中没毕业就出来做事，在这个行业里熬了十几年，才有了今天。圈子里的人提起她，都说“江琴这个人，不好惹”。

但她对江予笙和江念从来不凶。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工牌，“带你办门禁。”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稳。江予笙跟在后面，看着她笔直的背影。他有时候会想，大姐累不累。但他从来没问过。因为问了，她也不会说。

“暑假你就跟着市场部，”江琴一边走一边说，“不用你做什么大事，先学着。”

“嗯。”

“对了”她在电梯前停下来，转头看他，“这次跟陆家有个合作，他们那边也会来人。”

江予笙没有说话。

江琴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电梯。

江予笙在市场部待了三天，什么事都没干。

不是他不想干，是没人敢让他干。他是老板的弟弟，谁敢使唤他？他坐在工位上，翻了三天的旧资料，把去年的订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第四天他受不了了，直接去找江琴。

“姐，给我安排点事做。”

江琴正在看报表，头都没抬。“市场部没给你安排？”

“没人敢安排。”

江琴了然一笑，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抬头看他：“下午有个仓库要盘点，你跟着去。”

“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陆家那边的人也到了，今天下午一起去。”

江予笙的表情没变“知道了。”

陆樊肖是在停车场看到的江予笙，他从家里的车上下来，一抬头，就看到那个人站在不远处，低头看手机。白T恤，牛仔裤，头发比毕业那天短了一点。

陆樊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

“江予笙。”

江予笙抬头，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樊肖。”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怎么也来了”。只有名字。像在宿舍里叫对方一样——不带感情，只是确认身份。

江琴从电梯里出来，看到他们站在一起，挑了挑眉。

“认识？”

“同学。”陆樊肖说。

“不是很熟。”江予笙说。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

江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走吧，车上说。”

去仓库的车上，江琴坐在副驾驶，江予笙和陆樊肖坐在后排。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江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高中同学？”

“同班。”陆樊肖说。

“室友。”江予笙说。

又是同时开口。

江琴笑了一声。“那挺巧的。”

没有人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江予笙看着窗外。

仓库在城郊，开了四十分钟。

江琴下车接了一个电话，走远了几步。江予笙和陆樊肖站在仓库门口，谁都没说话。

阳光很烈，地面被晒得发烫。

江予笙低头看手机，陆樊肖看着远处的路。

“你暑假一直在这？”陆樊肖忽然问。

“嗯。”

“哦。”

沉默——

江琴挂了电话走回来“我临时有事得回公司。你们俩进去看，清单在阿笙手机上，看完拍照发给我。”说完后江琴就上车走了。

车尾消失在路口的时候，江予笙和陆樊肖还站在仓库门口。两个人，一个仓库，一份清单。

江予笙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推开仓库的门，里面很暗。布料一匹一匹码在架子上，像一面面沉默的墙。空气里有棉絮的味道，闷得让人喘不过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