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我不能让她再等了

清梦的飞舟落在青云宗山门前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

守门的弟子认出了宗主，连忙推开石门，低头行礼。

清梦没有停步，穿过前殿，穿过中庭，穿过那道走了几百年的石阶，往后山坡走去。

鹤云站在竹楼门口等她，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等清梦走到近前，他把竹简递过来：

“宗主，这是你闭关五年期间的全部事务记录。宗门内务、弟子升迁、药材进出、仙盟议事记录，都在里面了。”

清梦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合上：“辛苦你了。”

鹤云说：“宗主说这话就见外了。”

第二天清晨，议事厅坐满了人。

七位长老到齐了四位，执事堂的三位执事站在末席，还有一些内门弟子列在厅外等候。

清梦坐在主位上，鹤云坐她右手边。

静悟长老坐在她对面，两千多岁，头发灰白，面容清瘦。其余三位长老排在他两侧，坐姿僵硬。

静悟先开口：

“宗主闭关五年，今日出关，是宗门之幸。但有一件事想问清楚，宗主在闭关期间，是不是知道了有人在青云宗门口被拒的事？”

清梦说：“我知道。”

静悟说：“那宗主知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

清梦说：“知道。是我女儿。”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执事堂的人低头看着地面，没有人接话。静悟点了点头：“宗主既然知道，那老朽就不多问了。只是有一件事，青云宗那边已经有人告到了仙盟，说那个孩子打伤了十七名弟子。宗主打算怎么处置？”

清梦说：“她是我女儿。我来处理。”

静悟说：“宗主打算怎么‘处理’？”

清梦说：“我的女儿，我会想办法让她活下去。她不需要青云宗为她做什么，但如果她有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坐在静悟旁边的圆通长老接口：

“宗主，弟子们这些年在外面走动，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万法门那边已经下了定论，说那个孩子是魔界派来的探子，要按仙盟旧律处死。宗主刚出关，就站到仙盟的对立面去，青云宗以后在仙盟怎么说话？”

清梦看向他：“谁说我要站到仙盟的对立面去？我去仙盟说清楚，人是我生的，我来担。青云宗是青云宗，我是我。”

圆通说：“宗主这话，自己信吗？仙盟的人能分得清‘宗主’和‘青云宗’吗？”

清梦说：“分不清，我就让他们分清。”

厅外列队的弟子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又安静了。

静悟沉默了片刻：

“宗主，您闭关五年，门内人心已经有些不稳。门内弟子已经五年没见过宗主的面，他们只知道宗主在闭关，不知道宗主在做什么。宗主现在回来，第一件事是为了一个魔界的孩子去跟仙盟起冲突，门内会怎么说？”

清梦看着他：“谁怎么说？你听见什么了？”

静悟说：

“殿前执事那边的弟子，已经在传‘宗主闭关是假，出去生孩子是真’。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在传，但至少有七八个弟子私下说过类似的话。宗主如果不把这件事压住，它就会越传越广。”

清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静悟继续说：

“宗主闭关五年，门内事务由鹤云长老代管。宗主回来了，门内事务自然交还给宗主。但那个孩子的事，牵涉的不是青云宗一家，是六大宗门全被惊动了。宗主，”

他顿了一下，“宗主打算怎么让那些弟子相信，这个孩子值得青云宗去担风险？”

清梦说：“我没打算让青云宗担风险。我会自己去仙盟说清楚，不会连累青云宗。”

静悟说：

“宗主自己去仙盟，那仙盟就会把‘青云宗宗主’和‘青云宗’分开吗？他们只会觉得青云宗的宗主在护着魔界的人。”

清梦看着他，没有反驳。

静悟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朝清梦拱了拱手：

“宗主，老朽年事已高，门下事务日渐繁重，恳请宗主准我退居后山清修。”

清梦看着他：

“静悟长老，你跟了我三百年了。”

静悟说：“就是跟了宗主三百年，才觉得今天不该拦您。您要走的路，老朽已经走不动了。但青云宗还在。您走得通，回来坐这个位子，老朽再给您沏茶。您走不通，老朽还是那句话，青云宗的门，不会关。”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袍角拂过门槛，跨过院门，没有再回头。

清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另外两位长老也陆续站了起来。

一个说“门内事务积压太多，需要时间梳理”，一个说“弟子们多年不见宗主，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他们每个人说得客气，每个人走出去的时候都没有回头。

议事厅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鹤云和清梦。

鹤云说：

“宗主，静悟长老不是不支持你，他是在替你权衡。你刚出关，门内事务需要重新接手，仙盟又在盯着那个孩子。”

清梦说：“我知道。”她顿了顿，“他说‘出去生孩子是真’的时候，我没有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鹤云沉默了一会儿：“那宗主打算怎么让门内弟子信你？”

清梦说：“我不用他们信我。我只需要他们知道，我说过的话，我认。”

当天下午，清梦走进仙盟议事堂。

严修已经坐在里面了，凌玄坐在靠窗的位置，老朱靠墙站着，天机阁的席位空着，合欢宗的席位空着。

严修没有起身：“苏宗主，终于舍得出来了？”

清梦走到主位对面站定：

“今天我来，只有一件事。墨念是我的女儿，她闯青云宗的事，我来担。你们要追究，冲我来。”

严修说：“苏宗主，那个孩子是魔界的公主，她爹是魔君墨轩辕。这件事不是你能‘担’得住的。”

清梦说：“她来找我，是因为她没地方去了。她爹被囚了，她娘闭关了五年。她从魔界走到仙界，脚掌磨穿了，三只灵兽快死了。你们要杀她，是因为她是魔界的。她来找我，是因为她是我生的。你们觉得她该不该杀？”

严修说：“苏宗主，她体内流的是魔界皇族的血。”

清梦说：“她体内流的血，有一半是我的。”

严修说：“苏宗主，你闭关五年了。你现在回来，第一件事是替一个魔界公主说话。你让仙盟怎么看你？你让那些弟子怎么看你？”

清梦说：“我闭关五年，是因为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让自己想清楚，如果她来找我，我该怎么办。现在我出关了，她来找我了。我知道怎么办。”

严修靠在椅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清梦说：“我会让她活下去。”

凌玄开口了：“苏宗主，这件事仙盟已经做出了初步决定。人暂时留在苍梧宗养伤，后续处置等伤养好了再说。你刚出关，不必急于表态。”

清梦说：“我表态不是为了讨好仙盟。我是为了告诉她，她娘还在。”

严修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继续叩动。

清梦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鹤云跟在她身后，穿过议事堂的长廊，走出山门。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她走在前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铺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当天晚上，鹤云坐在竹楼对面的凳子上，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中间摊着那卷事务记录竹简。

鹤云说：“宗主，门内的事务，我还能撑一阵。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决定一件事，你是先稳住青云宗，还是先管那个孩子？”

清梦说：“我闭关五年，她已经等了五年了，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鹤云没有再劝，站起来把竹简卷好放到书架上，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