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猪肉宴摆在院子里。
两张长桌拼在一起,老弟子新弟子围了一圈。
柴焰从下午就开始忙,焯水的焯水,炖汤的炖汤,墨念蹲在灶台边上看他焯猪蹄,水汽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柴焰没有赶她走,她就蹲在那儿看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花未眠过来把她拉走:“你去歇着。”
天黑下来的时候菜全上桌了。
红烧肉堆了满满一大盆,糖色亮晶晶的,肉皮颤巍巍地抖。
炖了三个时辰的排骨汤奶白浓稠,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爆炒腰花,蒜泥白肉,凉拌猪耳朵,猪头肉拌黄瓜。
新弟子们端着碗坐得笔直,筷子都不敢先动,等苏悬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块肉,院子里才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人低头扒饭,有人嚼着肉眼睛都亮了。
墨念坐在苏悬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堆成小山的菜,花未眠给她夹的,柴焰路过时又添了两块排骨。
墨念扒了几口,抬头看见苏悬正在慢慢地喝汤,喝完放下碗,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开口了:
“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桌子上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所有人都放下筷子抬起头。
苏悬把空碗搁在桌面上:“苍梧宗以前是什么样子,你们都知道。现在我们有十六个新弟子,我打算让苍梧宗重回那个位置,仙界第一宗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柴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花未眠端着碗的手没有放下来,陆沉舟低头看着桌面。
苏悬继续说:“我一个人做不到,你们也做不到,但她可以。”他看向墨念,“混沌圣体几万年出一个。她现在是元婴,以后会到大乘,会飞升。她走到哪一步,苍梧宗就能走到哪一步。墨念就是我们未来的宗主。”
墨念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住了,抬起头看着苏悬。
苏悬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不需要现在就接下这个担子。但你要记住,你以后的路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你修为越高,苍梧宗就能走得越远。吃得下多少,就带得动多少人。”
院子里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墨念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肉汁浸透了米饭,油亮亮的。
她开口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墨念吃得很慢。
苏悬说的话像一块石头搁在她心里,沉沉的,但不算重。
柴焰中途过来添了一次汤,把她的空碗换走添了一碗,放回她面前的时候轻声说:“别想太多。”
墨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啊。”
席散之后,柴焰收拾碗筷。
他把摞好的碗端进灶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到墨念面前:“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墨念看了看他:“现在?”
“嗯。”
柴焰解了围裙挂在灶台边上,带着墨念出了院门,沿着山路往后山走。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过来说:“到了。”
墨念走到他旁边站定,看见一块巴掌大的空地嵌在山壁和树林之间。
四周被合抱粗的老树围着,枝条交错,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只漏下碎碎的月光。
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泥土和草根的鲜味,吸一口能感觉到胸腔微微发凉。
柴焰站在空地中央,月光把他圆圆的侧脸照得发白:
“这个地方是师父以前发现的。灵气比别处浓,你在这里修炼会比院子里快一些。”
墨念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
草地是软的,有一股微微的暖意从土里往外渗,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就散了。
她抬起头:“那你呢?”
“我守着你。”
墨念站起来看着他:“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修炼?”
柴焰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墨念走到他面前站定,仰着头:“四师兄,我跟着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修炼的。”
柴焰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把草尖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念念,你现在说这些,不是因为你真的准备好了,是因为你怕。你刚从合欢宗回来,听人说要用上千条命换你的修为,你不想走那条路,所以你急着证明自己还有别的办法能走。但这条路急不得。你五岁,等你长大到你自己确定要做什么再说。”
墨念看着他:“如果我长大了还是这个想法呢?”
柴焰说:“那就等你长大了再说。”
墨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那你现在能抱我吗?”
柴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宽,围裙上还带着灶火的余温和猪油的气味,暖烘烘的,把墨念整个人拢在胸前。
墨念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
“亲我。”她贴着他耳朵说。
柴焰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墨念没有抬头:“亲嘴。”
柴焰看了她很久。
晚风从树梢上吹过,把月光摇了一地。
他伸手轻轻抬起墨念的下巴,低下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稳,像水落到水面。
墨念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抱我,每天都要亲我。这是命令。”
柴焰看着她,半晌说:“好。每天。”
墨念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在草地中央坐下来:“好,那我修炼了。”
柴焰退到空地边缘的老树底下坐下来,离她大约十步远。
墨念闭上眼睛运转苍梧诀,灵力从丹田里漫出来,沿着经脉走。
她能感觉到柴焰说的没错,这里的灵气比院子里浓稠很多,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
她让灵力在体内走了三圈才汇入丹田,后背微微发烫,经脉壁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收功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柴焰一眼,他坐在老树底下,月光落在他身上,围裙带子垂在腿侧,没有动过。
墨念走过去:“走吧。”
柴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跟在她后面往山下走。
月亮升到中天,山路两边树影交错,
她的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和他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拉近,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