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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来信

山间信使

在山与山之间,有一条很长很长的邮路。

说它长,不是因为距离——从最近的镇子走到最深处的村落,骑马也不过两天的脚程。说它长,是因为这条路上没有人。没有说话的同伴,没有炊烟的人家,只有无边的杉树林、沉默的溪流,和一年到头青灰或蔚蓝的天空。

邮路沿着山脊蜿蜒,像一根被人遗忘的细线,勉强缝合着群山的缝隙。路不宽,只容一匹马通过。路面铺着松针,松针底下是碎石,碎石底下是硬邦邦的山土。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先陷进一层柔软,然后才触到坚实的东西——这个感觉常常让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想起一些什么,又说不清是什么。

邮路的两侧长满了高大的台湾杉和红桧。这些树年纪都很大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纹路深重,像老人手背上纵横的血管。它们长得很慢,一年也看不出什么变化,所以山里的时间在它们身上仿佛是停滞的。春天来的时候,它们只是枝头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嫩绿;秋天走的时候,它们也只是悄悄落下一层薄薄的枯叶。大多数时候,它们就那么站着,不声不响,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杉树林的深处偶尔传来鸟鸣。不是叽叽喳喳那种热闹的叫法,而是一声,隔很久,再一声。像是林子里的什么东西在试探自己的存在,叫一声,听一听回声,确认自己还在,便安心了,又沉默下去。

走在这样的路上,人很容易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不是真的忘记,是那种——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去哪里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脚在动,路在退,山在两边慢慢流转,这就够了。目的地只是一个点,而路是一条线,把所有的点都串起来。比起点和终点更重要的,是线本身。

这条邮路上走过很多人。最早是送盐的,后来是送信的,再后来是送报纸和包裹的。现在很少有人走这条路了,镇子和村子之间通了公路,虽然绕得远一些,但汽车开得快,没人愿意再骑马翻山。只有一个人还在走。

他每个月走两次,月初一次,月中一次。从镇子上的邮局出发,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邮包,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箭竹林,涉过一条冰冷的溪涧,到达最深处的那个村子。在村子里住一晚,第二天原路返回。回来的时候,邮包又鼓起来,装的是村子里的人要寄出去的信件和山货。

他是这条邮路上最后的邮差。

没有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走这条路的。镇子上的人说他走了十几年,村子里的人说他走了二十几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记得刚开始走的时候,路两边的杉树还没有这么高,有些地方的树梢他伸手能够着,现在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树在长,他也在老,只是树长得比他慢,所以他老得比树快。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但他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