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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爱你

我亲爱的共犯

沈颂稚站在客厅中央,电话已经挂断二十三秒了。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锁屏壁纸是沈浔去年在海边拍的背影,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向掌心里的铜钥匙。

密码是你第一次说"我爱你"的日期。

她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涩涩的,像吞了一整颗没剥壳的核桃。她走到阳台上去透气,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楼下车流在灯火里缓慢爬行,喇叭声断断续续,像某种信号不稳定的摩斯电码。

第一次说"我爱你"。

她记得那天是2014年8月14日,她十三岁生日。母亲死后第九个月,父亲喝醉酒把她从房间里拖出来,拽着她头发问"你妈那些安眠药是不是你拿的"。她蜷在客厅地砖上,后脑勺磕着茶几腿,额头被烟灰缸边缘划了道口子。血淌进眼睛的时候世界变成红色,父亲的脸扭曲成某种她只在生物书上见过的深海鱼类。

然后门被踹开了。沈浔从学校骑车赶回来,车链子上的泥甩了一路。她隔着血幕看见他冲进来把父亲掀翻在地上,拳头砸下去的声音像闷雷。父亲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撞到柜角,血流得比她快多了。

沈浔转过身来蹲在她面前,手在发抖,捧着她脸的时候血蹭在她颧骨上。他的拇指擦过她眼角,把混着血的眼泪抹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看见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她说:"哥哥,你别哭。我爱你。"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不是对父亲说的,不是对母亲说的,是对这个浑身沾着父亲的血、脸上还有自行车链条油污的哥哥说的。她说完之后沈浔的身体僵住了整整五秒,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搂得太紧,她肋骨疼了好几天,但当时没吭声。

后来他把她抱回卧室,用湿毛巾擦她脸上的血,擦着擦着忽然把毛巾甩进水盆里,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里颤动,潮湿的,像蝴蝶濒死时翅膀的痉挛。

"再说一遍。"他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爱你。"

她那时不知道这三个字会变成一把锁,锁了他十年。

沈颂稚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玄关了。鞋都穿好了,车钥匙攥在手里,钥匙齿痕硌着掌心微微发痛。她最后看了眼客厅茶几上的骨灰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金属壁面闭上眼,叮咚声一层层响过,像倒计时。

车库很安静。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导航输入了钥匙柄上贴的那行地址。郊区仓库,在城西三十公里外的废弃工业区。她白天去公墓时路过那里,远远看见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和疯长的野草,当时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点驱车前往。

仪表盘显示晚上九点十四分。城西那条路没有路灯,车灯劈开的黑暗里偶尔闪过废弃工厂的轮廓,像巨兽的骸骨。沈颂稚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和她十三岁那年生日夜里的空气很像。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

仓库在工业区最深处,铁皮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锈层。周围荒草丛生,虫鸣密得像下雨。她拿着钥匙走近,锁孔周围有被撬过的痕迹——沈浔大概自己也反复开过很多次。

她把钥匙插进去,铜齿契合锁芯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然后她面对密码盘,指尖悬在数字键上方。

20140814。

她输入,按下确认。

锁弹开了。

铁门推开时发出漫长的、锈蚀的呻吟。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混着纸页和灰尘和某种极淡的化学制剂味。沈颂稚摸到门边开关按下去,顶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束里浮游着细密粉尘。

她看清了仓库内部,然后站住了。

仓库不大,大约三十平,被改造得像一间完整的卧室。靠墙有张单人床,铺着深灰床单,床头柜上摆着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是《小王子》,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本。书页停在第二十一章,狐狸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床边立着个铁皮柜子,柜门没关严,露出来半截她高中校服的袖子。沈颂稚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她的旧校服、她大一那年丢过的那件牛仔外套、她去年生日穿的那条白裙子。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处别着标签,上面写着日期和事件:"稚稚高一军训""稚稚大学开学""稚稚二十二岁生日"。

她伸手去摸那条白裙子的面料,指尖碰到裙摆内侧缝着什么东西。翻过来,是小块布料,上面用黑线绣了一行字:"稚稚穿这条裙子亲了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但笑纹还没展开就僵住了。

因为铁皮柜最底层放着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纸箱,箱口敞着,里面装满了一次性手套、密封袋、几瓶医用酒精、一把锈迹斑斑的折叠刀、一段沾着暗褐色污渍的麻绳。

法医工具箱。沈颂稚认得这些,她在沈浔书房见过类似的,他说是"案件物证保管耗材"。但那些东西还在他律所抽屉里锁着,这边的这套,是私用的。

她蹲下去翻,酒精瓶底下压着沓照片。抽出来一张张看,瞳孔逐渐缩紧。

是她十二岁那年溺死猫的现场。照片从不同角度拍的——她蹲在水盆边按着猫头,水花溅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她往桃树下埋猫尸,铲子扬起的土落在她鞋面上;她洗完手回屋,沈浔站在二楼窗口举着相机,镜头反光在照片边缘形成一个白色的圆点。

他拍了全过程。从她动手到收尾,每一步都记录在案。

下面的照片更旧,像素更低,像是翻拍的老照片。沈颂稚翻到第二张时手指停住了——母亲躺在浴缸里,手腕搭在边沿,血水已经稀释成淡粉色。母亲的嘴微微张着,眼睛半阖,脸朝着浴室门的方向,像是在等谁来。

第三张是她八岁生日那天。全家福,父亲揽着母亲肩膀,母亲抱着她,沈浔站在最旁边。照片被人用红笔在母亲脸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2011.7.14。妈妈送给稚稚的八岁生日礼物是氰化物的试用装。"

沈颂稚把照片放下,手开始抖。她翻到最底下那沓,是父亲车祸现场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2015年12月3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画面里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冲出路肩,安全气囊炸开的瞬间,副驾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用红笔圈出了驾驶座上的手。细的,小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圈。那是她的手。但照片旁边另一行笔迹把她的目光钉住了。

"稚稚以为是她动的手。但我提前三天在刹车片里塞了铅块。她只是碰巧在那天坐上了驾驶座。多巧。"

沈颂稚跪在铁皮柜前,膝盖磕着水泥地面,疼感从骨缝里往上钻。她慢慢把照片摞好放回纸箱,盖上箱盖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仓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提前三天。三天前她还在画那幅向日葵水彩,还在半夜溜进他房间给他掖被角,还在他睡着时偷偷亲他嘴角。他那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父亲的车祸,而她以为是自己动手的那天,不过是踩上了一块他已经点燃的地雷。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车祸前一天沈浔说"稚稚明天陪我去趟城郊吧,有个案子要取材料",她答应了。第二天他半路说忘带文件让她掉头回家取,她开回去的路上经过那个弯道,刹车忽然失灵。如果她当时车速再快十码,冲出去的不是路肩是悬崖。

他在拿她的命赌。

赌她会不会死,赌她能不能活,赌她活下来之后会不会更依赖他。她活下来了。所以那天晚上在太平间他吻掉她眼泪的时候,嘴唇才那么烫——那是劫后余生的战栗。

沈颂稚撑着柜门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环顾这间被改造成她的"纪念馆"的仓库,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旁边放着个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向日葵图案,是她中学时美术课的作品。掀开杯盖,里面泡着已经干透的茶叶,茶包绳子系着张防水标签,写着"稚稚初三某天喝剩的茉莉花茶,她抿了五口就跑了,太烫"。

她转身走向仓库最里面。墙壁上贴满了纸——时间线,手写的,密密麻麻从2011年延伸到2023年。每一年每一月都有备注:"稚稚第一次来月经""稚稚在学校被同学推倒膝盖淤青""稚稚画了幅星空送给我""稚稚今天在玄关鞋柜上放了颗橘子糖给我""稚稚在睡前说梦话叫哥哥"。

有些条目后面打了钩,有些打了叉。打钩的是"已完成"的计划——她小时候怕黑所以每晚陪她睡直到她十六岁、她花粉过敏所以家里永远不摆百合、她不喜欢吃葱所以每道菜都不放。打叉的条目用红笔狠狠划掉,划痕穿透了墙纸,露出底下的水泥。

"让稚稚主动说想和我结婚。失败。""让稚稚戒掉咬指甲的习惯。失败。""让稚稚离不开我。成功。"

最后一个条目在时间线尽头,日期是他确诊的那天:"2023.4.7。我快死了。所以接下来的计划是——让稚稚恨我。这样她就不会太难过。"

但那个条目被另一行字覆盖了。新鲜的笔迹,墨色更深,写在他去世前最后几天。沈颂稚凑近去认,是他的字,但笔画有些抖,大概是病中写的。

"骗你的。我改主意了。我要她恨我恨到追来地狱咬我的骨头。"

沈颂稚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仓库的顶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灯光重新稳定下来,她低头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踩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向日葵。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枕头上残留着雪松香水的味道,淡得像褪色的旧照片。她把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听见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响——细细的、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她伸手摸进去,掏出来一封信。崭新的信封,没有火漆,没有封蜡,开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

"稚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去过父母坟前、拆过厨房暗格、打开了这个仓库。"

"三关都过了。那么恭喜你,现在你知道了全部真相。"

"接下来你可以做两件事:一、把这封信烧了,用U盘里的证据去自首,彻底忘掉沈浔这个人。二、拿起床底下那个黑包,去教堂找我。"

"选吧。选完就别回头。"

沈颂稚把信纸展平,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然后弯下腰去看床底。果然有个黑色帆布包塞在床架下面,她拖出来拉开拉链——里面是现金、新护照、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以及那个音乐盒里的引爆器。

她抬头看了眼墙壁上那张时间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头边缘绣着的暗纹。凑近了看,是两只蝴蝶缠在一起飞,翅膀交叠处绣着她和他名字的首字母:S·X。

她把枕头放回原处,站起来,把黑包甩到肩上。拉链合拢的声响在仓库里回弹了两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零点十七分。她走出铁门时夜风猛地灌进来,吹起她鹅黄毛衣的下摆。仓库外野草在风里起伏如浪,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钻,教堂尖顶上的十字在黑夜里白得刺目。

沈颂稚背对着仓库站了一会儿。身后铁门在风里轻轻晃荡,门轴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她忽然转过身,从黑包里掏出手枪,对准仓库门锁开了三枪。

砰砰砰。

金属碎片弹起来划破了她的小腿,血渗出来沿着脚踝淌进鞋里。但她没管,而是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晚饭后去阳台收衣服那样从容。

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她拨了下后视镜,看见自己脸上沾了灰尘和血,嘴角却翘着,弧度不大,但足够让镜中的那个姑娘看起来像要去赴一场约好的晚宴。

她拧了拧钥匙,引擎轰响。

导航重新输入目的地:圣心教堂。

"哥哥,"她把车开出工业区时轻声说,"你让我选,我选了第三条。"

第三条就是没有第三条。

十二岁那年她说永远,就是字面意思。他跟她玩了十年捉迷藏,藏了七百六十三封信、一个仓库、三十公斤炸药、一颗剪断引线的心脏——但他忘了,她从来不是那个在河边偷蜂蜜的🐻。

她是河本身。

车灯劈开夜色,十字架在远方越来越亮。